第4章 第4章

第四章

        解迟躺在床上，这间房子自他哥离开后，除了家中阿姨会进来打扫一下，再也没有别人进来过。

        他陷在大床里，房间的檀香气味依旧，就好像他哥今日个儿只是下班回家迟了，并未真的离开。被褥枕头上熟悉的味道让他很安心，解迟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睡梦。

        解衡死了已经有些时日了。

        腊月那天，天还朦胧亮的时候，姜之燃就爬了起来，他照旧给解迟做了点早饭,就开着那辆路虎往医院赶去，今天有场需要他主刀的重要的手术要做。

        只是车子刚开到半路，他就接到了解迟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的支吾含糊，姜之燃也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隐约听见不舒服几个字，他一面着急着医院那边的事，一面又焦心着解迟。

        这车子已经驶到了半路，掉头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即使心里再怎么着急，他也不可能抛下医院这边的病人，想到这他拨通了周易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之燃，怎么了？”

        “喂，周易？”姜之燃的口气有些焦急，“我现在在去单位路上，今天有几场手术我离不开，刚刚解迟给我打电话他好像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好，没问题”周易说道，“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

        姜之燃闻言点点头，他又突然想起两人这是在通电话周易看不见，便道“好，那麻烦你了。”

        到了医院，姜之燃换上白褂就去查房，开完医嘱后，他便开始着手准备手术。

        需要手术的是位年过中旬男人，人乳/头瘤病毒感染引起的性传播疾病，湿疣已经长满他肛周部位的皮肤，甚至连里面的黏膜也是布满了湿疣。因为他的情况较为严重，因此被安排在了今天的第一场。

        得了性病的患者除了躯体的疼痛外，精神上亦是饱受折磨，因此姜之燃还要在手术前耐心开劝和安抚。

        手术是中午开始的，虽然像这样一场的手术不会超过2个小时，短的则可能二十几分钟就完成，但是架不住基数多。

        他一站就是六七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多。

        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让姜之燃不仅感到疲惫，脑袋更是有些昏沉，他刚换下手术服，便一刻不留地赶往病房跟家属聊了后续情况。

        当他忙完一人坐在办公室，开始给各个病人重整术后医嘱时，提前静了音的手机响起震动。

        姜之燃放下笔杆，伸手扶揉着额头，他打开手机一看，有周易的一通未接电话和几条短信。无外乎是关于解迟的，周易说他只是有点发烧，没什么其他大碍。他给周易回了信息，说下班就马上回去。

        消息刚发过去，门外就响起敲门声，接着一个小护士匆匆忙地跑了进来，她道“主任，有人找你，他说他叫周易。”

        姜之燃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小护士搓揉着绯红的脸，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周易进来时姜之燃还在写着病历，他轻扣了扣桌面，看着姜之燃一脸盈盈含笑，“走吧，已经下班了接你回家。”

        姜之燃缓缓抬头，“写完就走。”

        周易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等他，他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说道“解迟这臭小子，要不是生个病，还真看不出他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怎么了？”

        周易接着说，“吃了点药，到现在饭都还没吃呢。”

        “一天没吃？”

        “可不是，我说什么也不理我，就是不肯吃”周易问，“对了，你晚饭还没吃吧？带你去吃点？”

        姜之燃顿了顿，放下手中笔，转身去换下白褂，“回去一起吃吧。”

        周易瞥他一眼，无奈笑道“还是跟你提这臭小子管用，怎么，病历整完了？”

        “走吧，本来也没多少。”

        出了医院，两人就上了车，一路上两人聊了不少，周易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话题逗得姜之燃粲笑。

        姜之燃和他待在一起时会觉得很轻松，或许是因为周易见过他所有最狼狈的模样，他便也懒得再在他面前虚与伪装。

        车子开到时，姜之燃笑着邀请周易下去吃饭。

        周易思索片刻，似是下定决心似地拉住了姜之燃的手腕。

        姜之燃顿住开车门的手，身子又重新做回了车座里，他笑了笑问“怎么了？”

        周易看得入迷几分，他撒开手，眉头微皱，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姜之燃看了他一眼，眸光有些沉下几分，“现在不是时候，解迟他他这不是还病了吗。”

        “我和我爸可以照顾好他，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我爸？”

        姜之燃偏头看着车窗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小迟他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他已经没有哥了，如果我这个时候再走他怎么办？反正也不差这几天不是吗？等他情绪稳定了，我会离开这里。”

        周易蹙眉，他握住姜之燃的肩膀将他身子转了过来，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的眼睛，“你大可以现在离开，解迟有我和我爸。去过你自由的生活，你不用有所顾虑。”

        “周易”姜之燃挥掉他手，“你要明白，解衡现在已经死了，解迟不是他哥……他们不一样。”

        周易看着那被他推掉的双手，心中的不解在无意间化成了犀利的语气，“不一样？之燃，你不会是不想走了吧？”

        姜之燃脑中浮现出解迟那张泪脸，他一时有些沉默，而就是这沉默的几秒，让周易兀自笃定心中猜想，他有些怒其不争，“之燃，你是忘了你在医院住了那么久的事了？还是忘了，当初你让我带你离开……”

        “够了！”姜之燃怒道。他从没想过这些陈年不堪的往事，会再次有人帮他回忆，更没想到这帮他回忆的人还是周易。

        这难堪回首的伤疤，好不容易经年修复的差不多了，他也快把这事给忘的差不多了。姜之燃以往觉得只要不提，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忘会释怀。可过了这么久，当周易再次提起，他发现那依旧是他一辈子也没法逃离的恐惧阴影。

        周易被吼得怔愣住，那些在气头上还将要吐出的话又被他给咽了回去。他低头静下心后，这才发觉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让他变得失态，他顿时面部涨红，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姜之燃，“对不起，我……”

        “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说完姜之燃就“嘭”地一声关门，下了车。

        周易看着他那一人踽踽的背影，有些懊恼地锤拍着自己的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所对于姜之燃来说犹如牢笼一般的“家”。

        姜之燃进屋后没有开灯，他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周易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那些羞辱的回忆喷涌而上，历历浮现在脑海中。

        一楼没开灯，一片漆黑，解迟下楼时直觉姜之燃回来了，他打开手边开关叫道“姜之燃？”

        姜之燃正跌入回忆想的入神，被这一声唤得猛然惊醒。

        他转头看向楼梯边的解迟，因为背光的原因，他从沙发上抬眸看去，姜之燃看不出他的神情，只觉解迟的个头又长高了不少，都快赶上他哥了，有一瞬间他觉得站在楼梯边唤他的，就是解衡。

        解衡死了没多久，解迟就改口不再叫他嫂子，姜之燃对于他怎么称呼自己并没有太多异议，只要不是太过分，小孩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解迟见沙发上坐着的果然是他，拖着病怏怏的步子向他走去“你怎么不开灯？”说完他就碍着姜之燃在沙发上坐下。

        姜之燃不想自己将对解衡的情绪带到解迟的身上，他快速偏头看向厨房，躲避解迟的目光“你还没吃饭吧？怎么能一整天都不吃东西，像你这样迟早胃子得出毛病。”

        解迟撇了撇嘴，不满地说，“我二哥又给你告状了？”

        “他是为你好。”

        “我不管，我就想吃你做的”解迟说着就去拉姜之燃的手，去贴试自己滚烫的额头，“你看我脑袋还”

        姜之燃就像是被触碰到了某根神经，他倏然地抽回手，一眨不眨地看着解迟。

        解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坐直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内心存的心思要被姜之燃给看透了，他隐晦地吞咽着口水，心虚道，“脑袋还热。”

        “哦”姜之燃怔过神，佯装怨道，“不吃饭怎么能好得快，以前倒也没这么娇气过。”

        因为高烧和一直未喝水的缘故，解迟的嘴唇有些干涸，他刚咧嘴讪笑，唇上就皲裂出一道小口子，有些苍白的嘴唇上出现一条血红色的裂口，他疼得“嘶”了一声，傻笑着说“喝粥吧，喝粥。”

        姜之燃见状给他倒了杯水，随后他往厨房走去。他在厨房做饭，解迟就倚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什么事儿也不做，就那么看着。

        起先姜之燃没觉得什么，可解迟就那么站那儿什么也不干，姜之燃看着烦，实在受不了，他便道，“解迟，你出去等着我，这一会儿就好。”

        解迟不说话，只是紧盯着他忙碌的背影，等姜之燃转过身时，他又低头垂眸眨眼，“行行行，你不让我看就不看，快点啊。”

        吃饭时，解迟忍不住问道，“我二哥去接你的？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姜之燃扒饭的手顿住，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解迟看他那副怔愣的模样，笑着说，“你身上有他车里的味道。”

        被他这么一说，姜之燃抓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又闻着自己的袖口，他闻了半天才嗅出那么一丝香膏味，“你鼻子可真够灵的。”

        “那是”解迟看着他，借着玩笑的口吻说道，“所以你别丢下我一个人，不然我要是哪天嗅着味儿找着你了，我就咬死你。”

        姜之燃一笑，“是狗啊你。”

        解迟眼神在灯光下波光流转，他就真的学着狗的样子叫了几声，还有模有样地吐着舌头。

        姜之燃被他逗得一笑，“老实吃饭！”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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