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咒发

圣殿侧室内，众人聚在一起商讨凤凰翎被抢一事。

        郎勇难得正色，说：“凤凰教短短一年势起，圣女俸禄浅薄，多年来深居简出，凤凰教所需的财力、人力，绝对不是圣女一个人可以承受。而且，圣女是白狐幼女，自幼天性纯真，能步上如此歹毒的歧路，肯定有人推波助澜。此次凤凰翎事件，目标就在凤凰翎，圣女失败了，背后那人肯定会出手。所以，仙尊与我共同制定了这次计划，用凤凰翎钓出幕后黑手。”

        “可哪知是人族死士，个个不要命，还用妖族百姓性命威胁，让我们束手束脚。”李玿叹了口气，继续说，“但是，仙尊说凤凰翎上穿越千年的阵法已经失效，现下只剩个永生咒了，人族要这个有什么用？”

        说道仙尊，郎勇环顾一周，问：“清凛仙尊呢？近日怎么总见不到他？”

        李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解释说：“仙尊闭关修炼，妖王有事找我就可。圣物被盗事件牵扯人族，涉及两族纠纷，议事会会负责到底，由我全权掌管。”

        李玿的异样自是没逃过吴止的眼，他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捏了捏茶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郎勇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会着人尽快铲除凤凰教，议事会不用担心。但是人族事宜，本王确实是鞭长莫及。”

        “何出此言？”吴止问。

        “人族皇帝年近百岁，早该是已死之人，却硬拖到了现在。”郎勇望向吴止，两人眼神交汇，郎勇避开吴止视线，“全因他身边有一异士，此人脸上覆着面具，无人见过真容。人族皇帝吊着条命，皇命全由此人传达。”

        吴止一愣，只听郎勇说，“人族死士直属人族皇帝，这次又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妖族圣城，人族怕是有大事发生。”

        等人都散了，郎勇留下吴止，“阿枳，你别怪我没告诉你人族的事。我确实是私心不想让你再淌人族浑水。”

        吴止垂首不作声响。

        “你为人族鞠躬尽瘁几十年，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就得了个不痛不痒的‘人皇’称号，还是为了让你能名正言顺带兵替那狗皇帝打仗。结果倒好，大战结束才十年，就卸磨杀驴。”

        赤火冲上半空，灼热不堪。黑衣首领脸上的善意再浓，也掩不了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战马哀鸣，落脚溅起串串血水。

        滴滴都是他部下的忠烈。

        吴止抬手止住郎勇的话，温声道：“我上辈子那条贱命本就是他给的，用够了，由他收回正好。”

        “阿枳……”

        夏至将近，天气愈加闷热，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鼓进室内的也是一股灼热，烧得人心里烦闷。

        窗外正对着圣殿厢房，外客都住在这一片。

        吴止望着某处发了呆，目光沉沉，半响才道：“这次不会了，这条命是谁给的还不确定，也不好随意践踏了，自当要好好用。”

        郎勇松了口气，又多言了两句，两人才散开。

        南阳郡守被内侍引着进了内殿。

        内殿中央放了冰，侍女举着丝绸薄扇扇风。凉风掀起上座黑衣男子的发丝，他正在看折子，面具遮着，只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郡守不敢多看，一个弯腰跪在地上，脸对着地上泛着凉意的鲛人丝地毯，“参见大人。”

        内侍呈上一方玉盒。

        黑衣人随手打开，里面正是一根泛着红光的凤凰翎。他随意打量了眼，道：“郡守果真不负众望。”

        郡守埋着头，黑衣人喜怒无常，连皇帝的性命都掌在手里，更何况他，他心里惴惴，身体压得更下，道：“臣不敢当，事成多亏大人多年安排和死士兄弟们。”

        黑衣人点点头，示意内侍收起来，他起身走下台阶，亲手扶着敦实的南阳郡守站了起来，声音带笑，“郡守切莫妄自菲薄，今后还要多加仰仗郡守这样的股肱之臣。”

        等出了皇宫，郡守摸了摸后背，背上一片洇湿。

        “陛下如何？”娇俏的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郡守身后，她步伐诡秘，神出鬼没。

        郡守摇了摇头，“未见到。死士如何？”

        “因着这趟任务，安插进人手顶替死了的了。大人，那位为何要凤凰翎？”

        夏季多雨，不一会儿，晴日就被乌云遮蔽，郡守脸颊丰满，显得眼睛极小，他望着黑沉沉的天，眼里闪过一道与外貌极不相符的锐气，缓缓道：“陛下恐命不久矣。前些日子，有修士察觉，守护大阵不明缘由失效。唯一的钳制消失，人族恐要变天了。”

        “与凤凰翎何关？”少女问。

        “人族没了人皇，却可借凤凰翎，造出千军万马。”

        天色渐暗，厢房却迟迟没有点灯。

        李玿在门外徘徊了几回，才叹着气走了。

        清凛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漫无目的、毫无焦距，凭空让人感觉几分无措感。

        “仙尊？”

        清凛眼神一变，牢牢锁住站在窗旁的小妖身上，好像刚才那幕只是错觉。

        “何事？”

        吴止慢慢走近，将浑身故意锁住的灵气一一释放。

        他轻而慢地说：“仙尊眼睛怎么了？”

        清凛岿然不动，闭上眼，索性不再看，“无事便下去吧。”

        “自然是有事的……”吴止伸手抚上清凛肩头，轻轻掸了掸灰，又凑近清凛耳朵，讲了句话。

        清凛像是没听见，冷冷问：“何事？”

        “啊，我方才说的仙尊没听见？对了，我锁了话里的灵气，只剩纯音，仙尊耳朵听不见的话，自然不知道我讲了什么。”吴止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毫无笑意，犀利道，“仙尊眼睛看不见，耳朵不好使，连换件仙衣的力气都没了，身上都还带着炸雷扬起的硝烟。难得还能讲话呢。”

        清凛皱了皱眉，不再言语。

        “仙尊不肯说呀，还是没力气了？”吴止气笑了，灵气骤然汇聚在左手，手背上渐渐亮起蓝色荧光图案，他脸色一白，清凛左手也亮了同样的图案。

        吴止惨白着脸，传音道：“既然仙尊没力气讲话了，这不正提醒了我还有这传音术。”

        传音术本是清凛设下的，一直没消去。吴止是被动施法，要主动催动法术，需消耗清凛施法数倍的灵气。他本就灵气匮乏，此时更是异常吃力。

        清凛暗叹一声，手一挥，切断了吴止的灵气，图案一暗。

        吴止双眼骤然一红，脸上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清凛动作一滞，输入灵气，图案又亮了起来。他传音入耳，“说吧。”

        吴止静了半响，问：“仙尊知道我是谁？”

        清凛自然道：“凤凰族混血小妖。”

        “其他没了？”

        “再无其他。”

        吴止张了张嘴，垂了眼，脸上又现出那抹惹人疼爱的脆弱。

        他紧握双拳，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我早该想到，你被凤凰翎刺中时，就中了永生咒。在妖王塔，我察觉道你眼神不对，那时就咒发了吧。后来对阵死士时，更不对劲了。但仙尊就是仙尊，能窥见灵气动向。每个人的动作、甚至声音都带着灵气波动，所以夏怒只能假装看得见、听得着，再辅以过人的洞察力，竟让人无法察觉出异样。也是，谁会相信清凛仙尊会听不见、看不着，甚至连驱动灵气都异常痛苦呢？”

        清凛闭着眼，沉默以对。

        吴止自言自语，“仙尊可真狠，一下子杀了知晓永生咒的圣女，不给自己多留条后路。难道是计划带着凤凰翎回议事会？议事会能人异士多，自有人可根据凤凰翎上永生咒破解。可现在凤凰翎被人族窃走了，仙尊该怎么办？”

        吴止叹道：“夏日已至，仙尊体内凤凰真火骚动，愈加无法压制了吧。仙尊可真不容易。小妖实在愧疚难当，凤凰翎是从我手里丢的……”他抬起眼深深望着清凛，突然笑了下，“还好，我可以为仙尊分忧……”

        吴止一把抓住清凛左手，将两道莹蓝色图案相贴。

        清凛一颤，感到不妙，正要挣开，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两只手紧紧贴在一起。

        相贴的地方发出灼热，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像是燎原的野火，飞速烧遍清凛全身。永生咒被烧得压在角落里不敢再动弹。

        吴止脸色愈白，额上也冒出汗珠，他咬紧牙关，漏出稀碎的笑声，“仙尊不是这法术的发明者，想来也不知道这法术原不是传音术吧。”他闭着眼，似难忍痛楚一般仰起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像供奉神祇的信徒，自愿奉上鲜活的心脏。

        良久，小妖瘦得过分的手坠落，整个人一软，从椅子跌落。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他，无声叹息：“‘克父克母’你不怕。亲自经历了‘克徒克妻’，你为何还是不怕？”

        白玉般的手指可以稳稳扣住杀器严霜剑，此时却像是无法承受般颤抖着摸上小妖秀气乖巧的脸。

        清凛眼底是一片黑海，平静漆黑的海面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巨大风暴。他缓缓低头，冰冷薄唇贴上小妖红艳艳、热得灼人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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