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梅少女

李伟一路上挣扎不断，他身体结实，倒是让那几个拖他的人很是费劲。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后院，小二们停下来商量着把李伟扔哪。李伟看准时机，使劲抖动胳膊，他双腿发力，射步而出，小二们来不及反应，李伟就挣脱了他们的束缚。

        快跑！

        李伟二话不说，直冲着后院的大门跑去。

        “诶，等哈儿，你莫随便乱跑！”后面的小二急眼了。

        “快追！要是他跑落了就完了！”

        这戏楼看起来不大，但后院的结构却甚是复杂。被小二们拖进来的时候，李伟已经大致记住了来路，但最后还是在交错的走廊中迷失了方向。

        “哈、哈……”

        李伟边跑边喘着粗气，偶尔回头看看后方，直到那几个小二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停下来休息。

        不知不觉间，他跑入了一个院子里。这院子的布置很是奇怪，这里所有的房子，都没有窗户，门更是千奇百怪，有凹陷在地下的、安置在墙中间的、悬挂在房顶的……房子围成一个方形，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棵已经枯萎的梅树。

        李伟垫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扇凹在地里的门前，他将耳朵贴近墙面，偷听里面的动静。在确定里面安然无声后，他轻轻推了推门框，那门没有锁，轻而易举便被推开了，李伟偏头向里面望去，果然里面没人。

        李伟接着查看了好几家屋子，里面都是同样的情况，他自知自己跑进了死胡同，便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当他走出大门时，门外却仍是那间院子，与自己相对的，是一扇相同的大门。

        李伟心头一跳，他向那扇大门奔去，穿过它后，他面前的还是那座院子。

        鬼打墙！

        李伟想到了那些流传已久的民间传说，不禁汗毛一竖。他发疯似地，一次次穿过院门，一次次回到原地。他推开院子里所有的门，企图从里面寻找出口，但里面无非就是些寻常的家用物品。

        李伟席地而坐，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呵，如果当初听老棒棒他们的劝说，不去接那个妖怪的单的话，他怎会沦落至此，怪就怪自己贪利，没有三思而后行吧。

        呵，活该！等着妖怪来给你收尸吧。

        李伟仰天长叹。在人间，此时的津口应该已经夕阳西下，霞光万道了，而这里还是一片碧空万里。

        有几片云彩从天空飘过，那是风的脚印。院子里也吹起来柔和的微风，环绕在李伟周围。

        ……环绕周围？

        李伟瞳孔一震，立即起身，他看着眼前那棵枯萎的梅树伸出手去。

        果然在梅树两根树枝交叉的地方，感觉不到风！

        李伟以前听老棒棒讲过，有的妖怪，会选择以树为门，比如在树干开洞、在树枝设窝，这些树连接着不同的空间，妖怪们可以在其中穿行。

        李伟一步一步地往前，咽了咽口水。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无论正确与否，都得拼一把！他迈腿开跑，随后脚尖发力，跳进了树枝之间的空间中。一道白光闪过，李伟用手臂挡住了眼睛，由于惯性，在跨过树干后，他摔倒在了地上。

        李伟的猜测是对的，待白光散去，他缓缓睁眼，眼前的景物果然大变。这是一个比刚才还要大、还要繁华的院子。每一栋木房都整齐排序，并且看起来充满人活动的痕迹，走廊旁边，是棵棵盛开的桃花树，带着点点清香。在这院子的后方就是戏楼，那里还可以听见有节奏的乐声。

        “沙～”

        又是一阵微风拂过，一股沁人心脾的梅香包围了李伟的全身。这是何处晚开的幽梅，从李伟背后，轻抚他的脸颊？李伟转身望去，只见他刚刚跨过的那棵枯树，现在却开满红梅，红梅树伸展枝丫，繁花将它点缀成一柄红纸伞，伞下点点红雪飘扬。红梅花瓣落在地上，化成清风而去，只留下暗香缕缕。

        红梅簇拥之中，有一条白绸带挂在树枝上，轻轻摇晃。定睛一看，那是树上之人的水袖。

        李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那树下发愣。有风吹过花团，将树上那人的面容显露。李伟看着她的面容，惊为天人。

        此时，正好有戏楼小生开腔起唱，李伟听到了那段在梦中多次出现的歌声。

        “梅开———孤———屿，云——封———三———岛——，一带——烟堤———春——晚——”

        大院深宅，一剪寒梅戏痴人，留得满树芳华。

        “香—尘———满———地——，时—来——寒——意———渐———消”

        梨园静处，和风春旭，又忆故时岁寒临霜。

        “看———不足—晴光———潋—滟—，雨——色空———朦，倾国——西——施——貌———”

        伊人倚树，久梦初醒。青丝缕缕，内有丹砂映晚霞；螓首蛾眉，唇若樱红眼似桃；白衣翩翩，一点红梅落雪。

        “那断桥—残雪下——画船——摇，柳——浪莺———声透—碧——霄———”

        胡琴呜咽，笛声缭绕。二人一高一矮，四目相对。

        “神—仙—洞烟———霞————绕，今番——赏玩———都游———到，那歌韵——远——唤——苏——小————”

        歌声渐远，李伟回过神来，他甩甩头，警惕地看着树上的少女。

        少女的心思还在刚刚那悠扬的音乐中，待音乐停止，少女那柔和的目光才再看向李伟。在目光转移到李伟身上的一瞬间，她眼角的温柔消失不见，换来的是一阵淡淡的冷漠。

        “是你？”少女开口，音色平淡，没有起伏。

        李伟一怔，全身绷紧：“你认识我？”

        少女打量了李伟一会儿，默默叹气。随即，她跳下树枝，落地的一瞬间，一簇梅花降下，形成缓冲罩。少女脚尖点梅，轻巧落地。

        见少女向自己走来，李伟慌忙后退，边退边说：“你、你和那些妖怪是一伙的的吗？”

        少女见李伟如此慌张，无奈地停了下来，抖抖肩。

        “没，我也是人类，被他们软禁到这里了。”

        李伟一听，狐疑地看着少女，但腿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真的？”

        “嗯。”少女点点头。

        “逗你玩的。”

        随即，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移动到李伟面前，向他伸出手。

        糟了，要被抓！

        李伟来不及反应，只能用手护住自己。李伟闭上眼，只闻到一股梅香，随后，他感觉到少女冰冷的玉指触碰了自己的脸庞。

        少女的手顺着李伟的脸的轮廓，在他的皮肤上轻轻磨挲。李伟感到微微的酥麻。

        “你！……”

        李伟恼怒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却说不出话，只能偏过头去，拍开她的手。

        少女收回手，摊开手掌，只见她指尖有一抹暗红。

        “……血？”李伟看着她手指上的红色，怔怔地问道。

        “不，红色颜料罢了。”

        李伟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上面沾着溅射状红点。李伟想起了之前那狐狸皮开肉绽的样子，顿时恍然大悟。

        “是那狐狸搞的鬼。”

        “胡姨？”少女摇摇头，“都让她别为难你了，结果她还是耐不住性子。”

        “什么叫让它别难为我了？”李伟后退，“明明是你们这些妖怪把我骗到这里来的，现在又装什么善良？”

        “我不会害你，戏楼里的人也不会。”

        “我凭什么信你？”

        “真是个疑心重的孩子。”

        少女懒得过多解释，随后抓住李伟的手腕。

        “跟我来。”

        “喂！放开我……”

        李伟试图甩开她的手，但这少女力大如神，李伟就算身体强健也没有力气与之匹敌，只能被她拖着走。

        “大老板！”

        从大院子正中央的墙后，传来了小二慌张的呼喊。

        少女停下动作，长袖往脸前一晃，只见少女那原本淡涂脂粉的脸，瞬间被油彩浓抹成一张脸谱。这脸谱以金色为主，黑色、紫色的油彩交融，在脸谱额头中央，画出一个抽象的日晷。

        少女没有多看李伟吃惊的表情，快速把李伟拽进了自己的水袖里。

        李伟被水袖笼盖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极速缩小，随后便被丢进了一个异空间中。李伟起身环视，这异空间一片黑暗，但是在李伟脚下，有一面水镜，镜面上反映着现实世界。

        “放我出去！”

        李伟双手拍打镜面，镜面荡起层层涟漪。

        “别闹。”

        少女的声音从李伟脑内传来，随即，异空间抖了一下，地面扭曲成波浪形，李伟一时间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大、大老板……”

        几个小二穿墙而进，向少女行礼，但眼中却没有敬意。

        少女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从容地说道：“什么事？”

        “刚刚二老板让我们去处理那个人类娃儿，我们几个没注意，让他逃了。我们几个看到他往你这边跑过来，不晓得大老板有没有见过？”

        “你们不该来问我，我一直在睡觉，”少女打了个哈欠，“那娃儿就算来了，我也懒得去管。”

        “啊，这，大老板……这娃儿可是你带回来的啊。”

        “是吗？我忘了。”

        “大老板！”那几个小二脸上闪过怒色，“那娃儿是你带回来的，还是个人类，放任他乱跑只会给戏楼添乱！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心吗！”

        “责任心啊，”少女嘴角上扬，面带嘲讽，“我记得，是你们不小心让他跑掉的吧，不好好弥补过错，倒是指责别人。”

        那几个小二一听，脸色发白：“这、我、我们……”

        少女转过身去，纤指弄梅。

        “我劝你们赶紧把那小娃娃抓住，否则二老板发起火来我可帮不了你们。”

        那小二一听，原本发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堪，他们恶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便匆匆离去了，李伟将这小插曲看在眼里。

        “你就是大老板？”

        “是。”

        从没见过一个老板被秋儿说成这样的，李伟心想。

        “你带我来这个地方的？”

        “是。”

        “你可真是直言不讳。”

        “对于你，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少女顿了顿，“至少现在没有。”

        “你这是只把话说一半。”

        “大概吧，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当谜语人。”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这得问你自己。”

        “我自己？”

        少女走到梅树前，触摸树干。树干裂开一道口子，裂口发出白光，她顺势走了进去。

        “我就是通过这棵树，感知到你和胡姨的动向。”进入裂口后，眼前的以前变成了白色的隧道，少女在其中穿越，“你也知道吧，学校门口遇到的那个孩子，你害怕他。”

        李伟听到这儿，脸色大变，紧紧抓住衣袖。

        “胡姨当时也被那场面惊呆了，我看情况不妙，便出手相助。胡姨毕竟是我的人，要是她在人类世界闹出岔子的话，我们这边可不好收拾。因为情况紧急，顺便把你也捞回来了。”

        “那狐狸为什么要骗我？”

        “谁知道呢？胡姨这个妖就是随心所欲，没人知道她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还有……”

        “差不多得了吧？”少女打断李伟的提问，捞起水袖，一脸厌倦“你问题真多。”

        说完，少女便使劲抖了抖水袖，异空间剧烈摇晃起来，李伟被晃得东倒西歪。

        “稍微安静点。”少女将食指伸到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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