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狐说

戏台上，正旦身披长袍，脚下绿光闪烁，如同一缕幽魂。正旦扬起披风，绕着戏台碎步小跑。回到戏台正中央时，她面色憔悴而悲愤，托手而唱，歌声哀转久绝。

        “冷月凄风夜苍茫，幽灵飘渺绕画廊。花样年华把命丧，生死无人问短长。悲情与天齐埋葬，冤魂绕梅思裴郎。”

        正旦——李惠娘，奸人贾似道之妾。因在西湖称赞秀才裴舜卿，而被贾似道所杀。李惠娘冤魂未散，却不忘那西湖惊鸿一瞥的裴舜卿。

        正旦唱到了高潮部分，那音宛若通天之柱，直破九天。戏台下的看客们纷纷鼓掌，沉醉于这高腔之中。

        “啧啧啧，人情未尽，鬼怨未结啊……”狐狸披着人皮，咂嘴摇头，随后抿了一口茶，却发现茶水快没了。

        “喂，秋儿！加水！”狐狸将茶杯放在桌上，等待小二过来。

        “咯噔。”

        一只新的茶杯摆在了狐狸面前。狐狸抬眼一看，只见二老板正与自己对视。

        “哟兰溪，居然是你给我亲自上茶。我这个老辈子好感动哦。”

        说着，狐狸兴致勃勃地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往茶水中望去，停下了动作。

        这茶杯外部是白瓷，但内部杯底却画着一条青色鲤鱼。

        “青鲤青鲤，请马上离，”狐狸放下茶杯，戏谑地望着二老板，“兰溪啊，送客可以直说，别那么斯文。”

        “你既然晓得了，那还不马上行动。”

        “我收回前言，你果然是最不尊重老辈子的。”狐狸无奈地站起来，“给我个理由撒，为啥子要赶我走？”

        二老板示意狐狸往外走，二人轻声走出了戏楼。

        “我问你，为囊个要把那娃儿带到这里来？”

        “因为好耍～”

        “说实话！”二老板的声线带着一丝愠怒。

        “哎呀好嘛好嘛。”狐狸摇摇手，“我不就是想跟你们这个小戏班加点人手嘛，那娃儿音域不错，培养一哈就可以去唱高腔。”

        “所以你刚刚暴露真身，还恐吓人家，就是为了给我们展示他的高音？”

        “嘿嘿嘿～”

        “胡姨，我跟你说过吧？不要插手戏楼的事，更不要插手人间的事。”

        “嘿，我这不是在尊崇鬼戏班的传统——拐卖人类嘛。”

        “那只是人类编的，你囊个会信？！”

        “我当然不信，”狐狸笑笑，突然将手搭在二老板的香肩上，“但是我们可以把传说变成现实不是吗？谁叫人类老是说我们坏话？”

        那狐狸披着人皮，慢慢往二老板身上靠，头上的金钗相互碰撞，叮当作响。人皮的眼睛细小，却掩不住她瞳孔中的幽光。莹绿色的瞳光，如夏日萤火。

        二老板看着这双眼睛，这是狐妖特有的媚术，千百年来，不知多少王孙贵族拜倒在这双眸子里。

        “我对你的癖好没有兴趣，”二老板推开狐狸，并反手揪住她的衣领，“你给我听清楚，以后再给戏楼惹麻烦，我绝不轻饶你。”

        “好凶哦，”狐狸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我晓得兰溪你，为了这个戏楼，哦不对，为了你的妹妹，就不可能同意我的说法的。”

        “你就是个木头，啥子都不懂，我这个老辈子当然要帮你一把咯，而且我一直觉得啊，”狐狸将手搭上二老板的，“兰溪你一直比那个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大老板妹妹得行得多，为了让你在戏楼的名声更旺，我可是游历人间，专门为你挑选合适人选哩！”

        “不过哪个晓得，那个一天到晚都在抓瞌睡的大老板居然抢先一步。在那个学校前，我专门把那娃儿心里面最怕的人引出来，结果没有等我出手，那大老板突然蹦出来救了那娃儿。”

        “我就好奇了兰溪，”狐狸轻抚二老板的手，慢慢凑上前去，“从来不管事的大老板啊，为啥子会突然去救一个认都认不到的人类呢？”

        二老板一听，面色骤然变化，捏着狐狸衣领的力度变大。

        “是大老板突然母爱泛滥？还是说，”狐狸咧嘴笑道，“就像那李惠娘那样，人鬼情未了？”

        二老板瞳孔收缩，手上直爆青筋，掐住狐狸的脖子，面带杀意。狐狸仍然从容地面带微笑，一脸运筹帷幄的样子。

        “姐姐、胡姨，你们在做什么？”

        少女从戏楼的树上跳下来，正好看见二老板揪着狐狸。

        狐狸歪头，向少女招招手：“梅铃妹妹，吃饭没啊～”

        少女望向姐姐，只见二老板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目不转睛地盯着狐狸，明显是生气了。

        少女叹了口气：“姐姐，你先把胡姨放下来吧。”

        二老板闻声，重重地将狐狸摔在地上，狐狸揉揉自己发青的屁股，直呼她不懂尊老爱幼。

        狐狸支楞起身子，再看向少女。她眯眼打量了对方一番，笑着嘲讽道：“大老板今天倒是很早就来戏楼了。”

        说着，她看向少女的水袖，别有用意地说：“嗯，效率很高嘛。”

        另一边，李伟在水袖中看着狐狸似笑非笑的面孔，不禁握紧了拳头。

        “妹妹，”二老板走上前去，瞟了一眼她的水袖，“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少女看向狐狸，那狐狸还是如猛兽盯猎物一般看着自己的袖子。少女知道狐狸已经发现秘密，也懒得隐藏，直接摊开袖子，把李伟放了出来。

        李伟一从异空间出来就准备逃跑，可还未等他起身，他就被少女抓住领口。

        “不要乱跑。”

        “对啊小娃娃，劝你真的不要乱跑哦，”狐狸接嘴道，“这蒿山戏楼结构复杂、而且到处都是妖怪，稍不注意你就小命不保了咯。”

        李伟瞪了狐狸一眼，随后转头不看这三只妖怪。

        “姐姐，我准备把这孩子送回去。”少女像拎小猫一样拎起李伟。

        李伟一听，有点不可思议地看了少女一眼。

        二老板倒是不阻止，点头道：“人类在这里待久了必会引起大乱子，早点让他离开是最好的。”

        少女看向李伟，问道：“你呢？你是想进我袖子被我带出去，还是自己走？”

        “我自己有腿。”

        “哟，你这小娃娃还打假般犟，”狐狸打趣道，“要是是我，有交通工具干嘛还要自己走？”

        李伟没吭声。他自己是觉得，自己还无法确定这些妖怪的真正目的。自己走，到时候那少女突然反悔了，自己还有一线机会逃跑。

        少女把李伟放下，看了看天色，说：“现在蒿山古镇的妖怪还在赶场，走正道怕是会引起岔子，我们必须绕山路了。”

        “妹妹，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少女点点头，正准备带李伟出发时，李伟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走向狐狸。

        “咋子哦，又不想回去了迈？”狐狸叉手问道。

        “给我工钱，”李伟摊开手心，“三倍工钱，一共三十块。”

        “噗。”一旁的二老板别过头去，捂嘴而笑。

        狐狸一阵语塞，从皮包里掏出三张十块，塞到李伟手中。

        “没想到你娃娃都发生这种事了，还不忘记收钱。”

        说着，狐狸眼珠子一转，取下头上的一根金钗，准备递给李伟。

        “小娃娃，这事还是因我而起，看起来你那么缺钱，这钗子就送你，当我这个老辈子赔个不是。”

        这根金钗由纯金打造，价值不菲。金钗的末端，刻着一张花脸脸谱。二老板看见那张脸谱，脸色严峻。

        谁知李伟迅速收回手，将钱揣进兜里，完全没有接的欲望。

        “我才不要，上面有你的头油。”

        李伟丢下这句话，就跟着少女快步离开。留下拿着钗子的狐狸原地石化。

        “我实在是没看出来，这娃娃看起憨厚老实，居然嘴巴这么毒。”狐狸满脸黑线，准备将金钗重新插回发隙。

        “等等，”二老板叫住她，指着她的金钗上的脸谱问道，“这个脸谱是……”

        狐狸会意地笑笑，拿着金钗在脸旁摇晃道：“你不可能不认识吧？阎王爷的脸谱。”

        “你是想说那娃儿……”

        “那倒不至于，那娃儿健康得很，只不过他身边的人嘛……说不准咯。”

        说着，狐狸把金钗固定在头发上。

        “我以我这几十年游历人间的经历打赌，兰溪。”狐狸望着李伟离去的方向，“这娃儿一会还会回来。”

        戏楼里，歌停曲闭，小旦水袖一挥，悄然离去。观众席沸腾起来，看客们相谈甚欢。

        在嘈杂的人群中，一些人的鬼魂，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们鼓着掌，落下满意的泪水，随后，他们身体化作团蓝火，在空中逐渐消散。

        戏台终于落下帷幕，只见那幕布上，写着几个大字。

        “安魂往生，蒿山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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