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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伤


残阳泼洒在军营的每一寸土地上。军医的营帐内,药味、血腥味、汗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白胡子老军医从清晨到日暮,就没有停下过片刻,指尖被弓弦磨得发红,额角的汗珠滚落在染血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夕阳终于沉进远山,天幕被墨色一点点吞噬,大营四周亮起火把,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得漫天暮色都染上一层凄惶。一堆堆篝火在营地边缘燃起,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却暖不透这沉沉的寒意,更暖不透帐外几人冰冷到极致的心。

永琪被尔康半扶半搀着,瘫坐在火堆旁,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他浑身僵硬,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萧剑就站在几步之外,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却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柱,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连眼底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一片空茫的痛。

士兵捧着热好的饭菜躬身走来,香气在冷风中散开,可三人谁也没有动一下筷子。饭菜凉了,心也凉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帐内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他们悬在喉咙口、不敢落地的恐惧。

忽然,营帐的布帘被轻轻掀开。

几乎是同一瞬,三人像被惊雷炸醒,猛地从原地弹起,跌跌撞撞地冲上前,脚步慌乱得几乎摔倒。永琪冲在最前,双眼通红得可怕,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那是数十个日夜未曾合眼的焦灼,是痛到极致的狰狞。他一把攥住军医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只剩三个字:

“怎么样……”

老军医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忍,他重重叹了口气,缓慢却清晰地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像一把钝刀,狠狠劈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王爷,福晋能在箭拔出之后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军医的声音低沉而无奈,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肉里,“那支箭离心脏不过分毫,旧伤又在胸口,本就体虚气弱,如今重创之下,生机已散……能不能撑过去,全看天命。就算侥幸活下来,这辈子也再难康健,身子会虚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顿了顿,终是狠下心,说出最残忍的那句话:

“诸位……有什么未了的话,尽早说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永琪眼前一黑,世界轰然崩塌。

他疯了一般挣开所有人的手,冲进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烛火摇曳,映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的小燕子。

是那个永远蹦蹦跳跳、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姑娘;

是那个闯祸不断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是那个为了他,收起棱角、忍着委屈、努力学着做一个规矩福晋的姑娘。

可此刻,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散去。

她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雀鸟,更像一只精致却易碎的琉璃瓶——美丽,干净,却脆弱到极致,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残渣,再也拼不回来。

永琪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萧剑缓步走到榻边,无视了身后崩溃的永琪,只是轻轻握住小燕子冰冷的手。他的指尖在颤抖,声音却压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了她沉睡的梦:

“小燕子,你上次那么难都挺过来了,哥信你,这次也一定可以。”

话说到一半,他喉间猛地一哽,眼眶瞬间红透,却又飞快地压下所有情绪,一字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醒过来,乖乖醒过来……我们还要一起,去祭拜爹娘。”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伸手一把拉住身后早已红了眼眶的尔康,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让他们俩待一会儿。”

尔康被拉出帐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那个永远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快活的小燕子;

想起那个为了永琪不顾一切、敢冲敢闯的小燕子;

想起那个为了留在他身边,硬生生磨掉自己所有野性、默默忍受委屈的小燕子。

如今,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生气都没有了。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心疼,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二十余日。

大军无心再战,高悬免战牌,营内一片死寂。可被拒之门外的慕莎怎会甘心,恨意与不甘在心底疯长,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路风尘仆仆送入紫禁城,落在乾隆的御案上。

当“小燕子为救永琪,重伤垂危”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乾隆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成几片。热茶溅湿了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生死,掌过无数生杀,可这一刻,心口却猛地一抽,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承认,初见时,他只当小燕子是个新奇的玩物,是宫里沉闷日子里的一点消遣。她莽撞,她无礼,她不爱读书,不守规矩,像一匹永远拴不住的野马,处处冲撞着皇家的体面。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疼过她,把她当成过自己的女儿。

是她,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俯首帖耳的时候,敢笑着跟他顶嘴,敢变着法儿逗他开心;

是她,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为了永琪,为了皇家的脸面,笨拙地学着规矩,忍着不适,一点点改变自己;

她看着莽撞无脑,实则有勇有谋;

她看似不懂人情世故,却凭着一颗真心,让宫里所有人都真心喜欢她、护着她。

她像极了年轻的自己,敢爱敢恨,无所畏惧。

偌大的皇宫,皇子公主无数,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小燕子一样,不怕他,不哄他,却真心实意地让他觉得快活。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野丫头,早已住进了他心里。

乾隆闭上眼,一行老泪,悄然滑落。

他不求别的,只求她活着,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养心殿内,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个个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整个大殿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和皇帝压抑的叹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军营之中,小燕子终于醒了。

只是醒得极浅,睁睁眼,又很快昏睡过去,反反复复,全凭一口气吊着。

军医说,伤太重,失血太多,能醒过来已是奇迹,只能慢慢将养,一点点补回元气。

她虚得吓人。

喝小半碗粥,要歇上许久,喘好几回气,才能勉强咽下去;

说话轻得像蚊子哼,稍一用力,脸色就白得吓人;

永琪跟她说话,从来都是轻声慢语,小心翼翼,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生怕惊扰了她,更怕她一用力,就再也撑不住。

自她醒后,永琪便把她接进了自己的营帐,日夜不离。

他陪着她说话,讲京城的趣事,讲附近村民的传闻,讲战场上的小事。她不能开口,就只是虚弱地笑一笑,轻轻眨眨眼,用尽全身力气,给他一点点回应。

这一日,永琪又坐在榻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等他说完,小燕子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轻,很凉,却让永琪瞬间红了眼眶。

“永琪……”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想回京城了。”

“你快点打完仗,我们……回家。”

永琪心口一酸,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好,我们回家。等打赢了缅甸,打进王城,我们立刻回京,去找皇阿玛领赏,所有的赏赐,全都给你,给你做最喜欢的小玩意,好不好?”

小燕子虚弱地眨了眨眼,算是应了。

“你去忙吧,”她轻轻道,“我想见见我哥……我想听听,晴儿的事。”

永琪没有半分怀疑。

此刻的他,信她胜过信自己,信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只当她是身子虚弱,想念兄长,想念远方的晴儿,当即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亲自去叫萧剑进来。

他不知道,这一去,便给了这对兄妹,独属于他们的时机。

营帐的门帘落下,萧剑缓步走入。

榻上,小燕子缓缓抬起头。

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目光平静,眼神清明。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与无力?

那副病弱不堪、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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