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面

营帐内烛火昏黄，跳动的光晕将一切都染得朦胧又压抑，帐外风声低咽，像是不敢惊扰这方小小的天地。萧剑一踏进来，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所有强装了二十余日的镇定、冷寂、沉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几步跨到榻前，大手一伸，死死捏住小燕子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滔天的后怕与怒意，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想干什么？小燕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那一日，军医摇头说出“尽人事听天命”“有话尽早说”时，他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冰。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翻江倒海，满是绝望——他甚至已经想好，她若真的走了，他便随她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也好去见爹娘，亲口说一句，他没护住唯一的妹妹。

可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她指尖微抬，极轻、极轻地，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就是这一个无声的圈，瞬间点醒了他。

是她的计划，是她的安排，是她在暗中告诉他，她没事。

那一刻，他胸腔里悬着的那颗心，才重重落回原处，却也惊得浑身发凉。他怕永琪、尔康看出破绽，强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胡乱说了两句安慰的话，便拽着尔康往外走，借口留他们二人独处，硬生生把所有担忧都咽回肚子里。

这二十多天，他日日装作悲痛难抑，忙得脚不沾地，刻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就是为了不暴露分毫。他盼着、等着，想找一个机会问清她的全盘计划，可永琪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日夜不休，连片刻空隙都不肯留。直到今日，他才终于等到这独处的一刻，积压了几十天的恐惧与怒气，再也藏不住。

小燕子看着他眼底通红、怒极又怕极的模样，心头一软。她懂，这世上最疼她、最信她、最肯为她拼命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个哥哥。她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捡最要紧的话，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字字清晰：

“哥，缅甸有一种白色的药粉，叫白面。能控人心智，吃上便会上瘾，再也戒不掉。你想办法，悄悄告诉永琪和尔康，让他们务必严防。我断定，慕莎得不到尔康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用这东西暗害我们的士兵，让大军不战自溃。那个女人，为了执念，什么阴毒的事都做得出来。”

萧剑心头一震，立刻追问：“这些事……你上一世经历过？”

小燕子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没有。但上一世，尔康确实被她掳走，大营里只送回一具假尸。他被强行喂了太多白面，心智尽失，回来后，竟对着紫薇大打出手。”上一世，按说，她早就死在了知画的挑拨，永琪的花瓶之下了。可这些事却像刻在她的脑海里一样，就好像她亲眼见过一般，经历过一次生死，她选择宁可信其有。

“连尔康都扛不住？”萧剑猛地一惊，声音都变了调。尔康武功高强，意志坚定，连他都能被控制，这药粉究竟有多恐怖。

小燕子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眉宇间藏着历经两世的疲惫与清醒。

萧剑定了定神，又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最深的疑虑：“那军医……为何肯帮你？为何敢把你的伤势说得那般凶险，欺瞒永琪？”

小燕子抬眸，指尖轻轻勾了勾，示意他附耳过来。烛火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薄唇轻启，在他耳边，只吐出六个字：

“皇十五子，永琰。”

“轰——”

萧剑如遭雷击，猛地直起身，脸色瞬间煞白。他死死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却依旧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怒，低吼道：

“你疯了！！那是夺嫡！那是诛九族的事！你竟敢把手伸得这么长，你不要命了吗！”

小燕子却只是轻轻勾起唇角，笑意清淡，却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哥，放心。每一步，我都铺好了路。他不敢动我，也动不了我。”

萧剑依旧心有余悸，声音发颤：“你真的有十足把握？”

小燕子缓缓往软榻上靠了靠，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语气轻淡，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倘若，大清半壁生意都握在我手里，国库运转，都要仰仗我呢？”

萧剑一怔，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闯祸的小丫头，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谋略与底气，终是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极柔：

“你有把握，就好。”

话题忽然一转，小燕子轻声问：“哥，晴儿……怎么样了？”

一提晴儿，萧剑满身的戾气与紧张瞬间消散，眼底浮起一层化不开的温柔，语气也软了下来：“她很好，宫里赏了不少东西，都送到府里去了，一切平安。”

小燕子听着，心头却轻轻一涩。

她记得大军出征那日，晴儿转身时，下意识轻轻抚过小腹的动作。按日子算，此刻早已足月，怕是早已平安生产，只是怕他在前线分心，才硬生生瞒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心牵挂、却一无所知的傻哥哥，到了嘴边的话，又轻轻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不能扰了他的心绪，不能让他在战场之上，再添一份牵挂与不安。

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京城的晴儿，早已在她重伤昏迷的那几日，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婴，如今已满两个月。老佛爷怕小燕子受伤的消息让晴儿挂心，特意下令封锁消息，小燕子生死未卜的事，晴儿也半点不知。

兄妹俩又低声说了几句，萧剑便起身离去。

他出了营帐，装作随意巡视的模样，在营地四周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果然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人影。他心头一沉，立刻寻了机会，悄悄将白面与可疑之人的事，尽数告知了永琪与尔康。

三人不动声色，暗中布控，一番严密观察后，当场将那几人拿下，押入僻静营帐严刑拷问。

没片刻功夫，所有真相便水落石出——

慕莎早已买通大营内的细作，计划用白面暗中投食，一点点控制大清将士，让整支军队不战而降、自相残杀。

营帐内的烛火被夜风一卷，猛地窜起一簇幽蓝的焰尖，将永琪铁青的脸照得狰狞又冰冷。他死死攥紧拳头，指骨咔咔作响，牙关咬得几乎要碎，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寒意，一字一顿，从喉咙里碾出来：

“好恶毒的计划……好一个狠毒至极的慕莎公主！”

为了一己私情，竟要用这般阴邪诡毒的手段，毁了整支大军，害了无数将士性命，其心之狠，其行之恶，令人发指。

萧剑与尔康对视一眼，三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冷厉的锋芒，无需多言，无需商议

一拍即合，心照不宣。

他们立刻向奸细，细细问清了白面侵蚀心智后的所有模样——嗜睡懒散、精神萎靡、整日哈欠连天、浑身酸软无力，稍一刺激便情绪失控、暴躁易怒、眼神涣散、形如废人。

当夜，大营之内便开始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戏。

原本军纪严明、士气高昂的清军，一日比一日松散颓靡。士兵们整日无精打采，站着都能打盹，训练场上再也听不到整齐的口号，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哈欠声。有人无故摔砸兵器，有人无端争执斗殴，情绪失控得如同疯魔，整座大营看上去，真如被邪祟缠上一般，日渐溃不成军。

岗哨松懈，巡逻散漫，连营帐前的火把都时常忘了添柴，明明灭灭，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颓败。

这一切，一丝不落，全传入了慕莎的耳中。

缅甸王帐之内，珠光璀璨，暖意融融。慕莎斜倚在虎皮软榻上，听完细作传回的消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又疯狂的笑。那笑容明艳却阴毒，像一朵淬了毒的曼陀罗，在灯下缓缓绽放。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清军彻底涣散，等他们心智尽失，等他们自相践踏、不战而溃，她便可挥军直入，一举踏平清军大营，生擒尔康，将所有阻碍她的人，尽数踩在脚下。

帐下众将见公主计策得逞，纷纷躬身奉承，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公主英明！此计一出，清军再无还手之力！”

“公主智慧无双，那白面果然神效，清军如今已是瓮中之鳖！”

“待大军一鼓作气攻入敌营，定能大获全胜，公主心愿必了！”

一声声吹捧，听得慕莎笑意更盛，眼底的野心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她仿佛已经看见，清军跪地求饶，尔康回到她身边，大清铁骑，尽数覆灭在她的算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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