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演兵场立威

那辆加挂钢板的巡逻车从铁轨上过去后，奚照雪又在乱石后伏了半刻钟。

直到车轮声绕过黑风口，她才打出撤退手势，带着三人沿来路退回旧祠堂。

军列最迟后天夜里通过，留给试训组的时间，只剩一天多。

奚照雪心里清楚，昨夜的泥沟训练只能证明她们记住了动作，真正有人盯着、有人起哄、伤口又在拖累身体时，她们能不能各守其位，还得再试一次。

如果现在就散架，总比到了黑风口再散强。

她用左手把三八式步枪的背带往肩上提了提，固定在胸前的右臂随之绷紧。

旧伤还在记账，不过暂时不妨碍她下命令。

奚照雪径直走向刚从暗渠出来的三名女兵。

“陶响莲，拿枪。”

“闻萤，带草标和你的枪。”

“谷小满，望远镜挂好。”

三人随即分开取装备。

陶响莲把机匣已经起锈的汉阳造抱进怀里，肩背才一用力，额头便出了汗。

谷小满留意到她右侧肩胛又在发紧，伸手托了一把枪身。

“别拿伤处顶。”

陶响莲低声嘀咕。

“上阵的时候，鬼子还能等俺换个肩膀？”

“鬼子不等，伤口也不会听你的。”

谷小满替她把背带往下调了一扣。

“真撕开了筋，你以后连锅都端不稳。”

“俺本来也不爱端锅。”

闻萤弯腰捡起草标，又将枪管前端防泥的布条重新缠好，临射前才会拆下。

谷小满把旧蔡司双筒望远镜套上脖子，斑驳的镜筒碰到胸口，她伸手按住。

“去后坡？”

奚照雪转身往外走。

“演兵场。”

旧祠堂旁边的黄土坪就是演兵场。

尖刀排两个班刚结束操练，男兵们敞着领口，围在石碾子旁摔跤，几个伤员则靠着草垛晒衣服。

一班副班长蹲在石头上，嘴里叼着草根，瞧见陶响莲怀里的汉阳造，先乐了。

“小陶，枪栓拉得动吗？”

“别一会儿打不响，又得拿去灶房烧火。”

旁边有人跟着接了一句。

“昨晚在泥水里滚了半宿，今天就敢来演兵场，试训组练得够快啊。”

笑声散开时，赵大柱也从草垛里转过脸。

他断臂后很少再参加操练，剩下那只手搭在膝上，目光先落在陶响莲的肩伤上，又移到谷小满胸前的望远镜上。

陶响莲脸上有些挂不住，脚往前踏了半步。

“俺也去问问他，那枪烧火好不好使。”

奚照雪用枪管拦在她身前。

“昨晚才说过什么？”

陶响莲停住了。

“俺一乱，小组就散。”

“记得就回位置。”

奚照雪并不打算和尖刀排争嘴上输赢。

黑风口不认谁喊得响，只认枪口落在哪里，也认开枪之后能不能活着撤出去。

“陶响莲，主射位。”

“闻萤，测风偏，兼顾右侧。”

“谷小满，观察弹着和目标反应。”

三人各自应声。

“是。”

奚照雪转身，朝跟过来的李满仓摊开左手。

“九发七九步枪弹。”

李满仓摸了摸腰间弹袋，却没有往外掏。

“训练组今天只批了三发。”

“我清楚。”

“那你还要九发？”

“给她们做一次完整协同。”

李满仓瞥了一眼她肩上的三八式步枪。

“七九弹，你这支枪可用不了。”

“所以不是给我的。”

两人的话传到石碾子旁，男兵们渐渐停了手。

李满仓又朝土坡上望去。

段铁棱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军帽压得很低，只抬了抬下巴。

李满仓这才解开弹袋，一发一发数出九枚黄铜弹壳的七九步枪弹，放进奚照雪掌心。

“九发，多一发都没有。”

“够了。”

奚照雪取出三发交给陶响莲，其余六发留在掌中，没有混进自己的六五弹袋。

斜对面的荒坡上摆着三个旧瓦罐，罐身被风雨洗得发白，一半埋在碎石里，后面是可以挡弹的土坡。

她抬手指向最左边一个。

“一号目标，两百四十米。”

“先装三发，打几个、什么时候停，听观察手。”

副班长把草根换到另一边。

“两百四十米？”

“那支汉阳造的膛线都快磨没了，三发能碰着一个，老子把铁锅炖了吃。”

另一个男兵盯着陶响莲的右肩。

“她枪都端不稳。”

段铁棱在土坡上沉声开口。

“闭嘴。”

黄土坪安静下来。

陶响莲伏到地上，泥水浸透过的棉衣仍有些发硬，枪托抵进右肩窝时，脸颊随之绷紧。

谷小满伏在她左后方，把望远镜架到一块平石上，用手背挡住镜片边缘，免得日光反出去。

闻萤拔掉枪口的防泥布，随后抓起一把黄土扬开，又盯住草标的摆幅。

“风从右边来，二级上下。”

“表尺不动，按昨天校枪的弹着，压一号瓦罐下沿，向右让半个密位。”

她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冷枪首发，别抢扳机。”

谷小满转动调焦环，右侧物镜边缘的裂纹在视野里留下一道暗线，好在没有挡住中央。

“一号目标可见，后方净空。”

“距离两百四十米，锁定。”

陶响莲握住枪机柄，上抬、后拉，再向前推到底。

第一发子弹被送进弹膛。

她的食指搭上扳机，枪口却在瓦罐下方来回晃动。

奚照雪没有催。

她看得出，陶响莲的呼吸节奏没有乱，真正让枪口失稳的是肩背伤处的肌肉抽动。

若是在平时，她会让陶响莲停射，重新处理伤口。

可黑风口不会等每个人养好伤，试训组必须学会在不加重伤势的前提下解决问题。

谷小满很快也发现了不对。

“不是手在抖，是你肩胛下面那块肌肉绷住了。”

陶响莲咬着牙。

“俺压得住。”

“压不住就别硬压。”

谷小满把望远镜暂时挂回胸前，往前挪了半尺，用右肩抵住陶响莲的右肋。

“靠住我，右肘再收一点。”

陶响莲侧过脸。

“你撑得住？”

“我又不是让你把全身都压上来。”

谷小满重新托起望远镜。

“听我吐气，跟着放松。”

闻萤仍盯着草标。

“风没变，五息内可以打。”

陶响莲缓缓吐出一口气，右肋靠住谷小满的肩，枪口逐渐停在瓦罐下沿。

奚照雪看着三人的位置，没有出声干预。

这才是她想看的东西。

不是谁能硬撑，而是谁能在同伴出问题时，立刻把缺口补上。

枪声响起。

汉阳造的枪口喷出一团硝烟，风很快将烟吹散。

两百四十米外，第一个白瓦罐当场碎开，残片沿荒坡滚进石缝。

石碾子旁没人再接话。

谷小满没有抬头。

她重新把裂纹让到视野边缘，继续搜索目标。

“一号命中，罐体碎裂，失去威胁。”

“二号目标偏右，两百八十米。”

闻萤看了一眼扬起的细沙。

“右侧横风加大，接近三级，向右修正到一个密位。”

陶响莲拉栓退壳，第二发推入弹膛。

黄铜弹壳落在她右肘旁，沾了一层浮土。

“二号可见。”

“打。”

第二声枪响传过黄土坪。

二号瓦罐从中间断开，上半截翻进碎石，下半截仍立在原地。

谷小满盯着残存的罐底。

“弹着偏低，目标残存，按仍可反击处理。”

“补射。”

陶响莲再次拉栓。

闻萤压低声音。

“风不变。”

第三声枪响随即传出。

残存的罐底被打散，白色碎片溅到后方土坡上。

谷小满马上开口。

“目标清除，左侧沟转移。”

陶响莲朝左侧滚进土垄后方，动作受肩伤影响，慢了半拍，却没有挡住闻萤的射界。

闻萤伏低身体向后撤了两步，枪口始终压着右侧荒坡，补住陶响莲移动时留下的空档。

谷小满收起望远镜，用手护住物镜，沿乱石沟爬到第二观察位，又从草根间把镜口抬起。

三个人的动作还算不上利落。

陶响莲滚得稍慢，闻萤转移时枪口高了些，谷小满重新找到二号目标也多用了两息。

可她们没有撞在一起，更没有把整条撤退方向空给假想敌。

奚照雪心里的那根线稍微松了些。

两只瓦罐说明不了她们能从黑风口活着回来，但至少在旁人盯着的时候，她们没有忘掉自己的位置。

风从黄土坪上刮过，带起一层细沙。

那个说要炖铁锅的副班长取下嘴里的草根，低头看了看脚边，又望向荒坡上的碎片。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副班长，锅什么时候炖？”

他把草根扔到地上。

“闭嘴，先给人家把瓦罐捡回来。”

段铁棱拄着拐杖走下土坡。

他停在射击位旁，先检查三枚弹壳落下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的瓦罐，最后把目光落到奚照雪身上。

“这套打法，是你训出来的？”

奚照雪摇了摇头。

“位置是我分的，动作是她们一遍遍摔出来的。”

段铁棱又看向刚从乱石沟里出来的三名女兵。

“首发打中，是枪法。”

“打完还记得观察、补射和转移，才算兵。”

他把拐杖往身侧挪了挪，尽量站直，抬手敬礼。

这个军礼先落在三名女兵身上，随后才与奚照雪的视线对上。

尖刀排的男兵陆续收起方才的懒散，站直身体。

副班长第一个抬手回礼。

赵大柱也用剩下那只手撑住木桩坐起，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奚照雪并未觉得这场面有多痛快。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群人低头，而是试训组拿到足够的子弹，能以战斗单位的身份走进黑风口。

段铁棱放下手。

“李满仓，给试训组补齐弹药。”

“从今天起，按主力班任务定额配发，不准再三发三发地领。”

李满仓这次没再摸弹袋。

“七九弹和六五弹分开记账，弹壳照旧回收。”

“是。”

段铁棱从怀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命令，递到奚照雪面前。

“师部刚把敌情坐实。”

“军列提前，黑风口外围河滩发现了新马蹄印，日军骑兵侦察组可能已经渗进芦苇荡。”

奚照雪接过命令，单手展开。

上面的任务范围从黑风口西侧涵洞一直划到河滩断柳，正好压住她原定的撤离线。

如果那支骑兵侦察组摸到涵洞，六枚拉发雷还没埋下，黑风口的部署就会先露一半。

段铁棱用拐杖点了点地图边缘。

“尖刀排人多，进芦苇荡动静太大。”

“试训组立即出发，做静默巡查。”

“没发现人，就把马蹄、来路和人数带回来。”

“确认是鬼子侦察兵，不留俘虏，也不许追出河滩。”

他扫过奚照雪固定在胸前的右臂，又看见陶响莲肩背重新洇出的血印。

“这是实战，不是再打三个瓦罐。”

“能无声处理就处理，不能就撤，别让他们把涵洞和撤离沟摸清。”

奚照雪把命令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明白。”

谷小满已经走到陶响莲身后，掀开她肩上的粗布检查了一眼。

“伤口裂了一点，没伤到筋骨。”

陶响莲吸了口气。

“俺能走，也能背弹。”

“能不能背，听我的手，不听你的嘴。”

谷小满取出干净布垫，重新压住伤处。

奚照雪随即调整分工。

“陶响莲只带枪和水，备用弹交给闻萤。”

“谷小满带药包和望远镜。”

“给你们五分钟。”

三人马上动了起来。

闻萤把地上的三枚七九弹壳捡回，擦去泥土后装进回收袋，又从李满仓手中接过新发的弹药。

陶响莲重新紧了枪带，枪口朝下，没有再和石碾子旁的男兵多说一句。

谷小满给她包好伤口，顺手将望远镜的皮带缩短一扣，免得匍匐时撞上石头。

五分钟后，三人站成一路。

奚照雪扫过她们脸上的泥、汗和没有擦净的血迹。

“试训组。”

三道声音先后应下。

“到。”

“进芦苇以后，前后间隔五步，不准高过芦梢。”

“枪响一次，立即换线。”

“撤离点在第二棵断柳，掉队的人自己沿水沟回。”

闻萤把草标塞进腰带。

“行进方向？”

“河滩西沿。”

谷小满扶住望远镜。

“接敌后谁报撤？”

“你。”

陶响莲握紧汉阳造。

“首枪呢？”

奚照雪看了她一眼。

“没我的命令，不开。”

陶响莲点头。

“记住了。”

奚照雪转身下了黄土坡。

“出发。”

三名女兵依次拉开距离，跟着她沿土沟往河滩压去。

暮色正落向雾岭，前方那片芦苇被河风推向一侧，又缓缓合拢，而更深处的一簇芦花，正在逆着风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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