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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芦苇荡初战


“跟紧,踩我落脚的地方,别踩明水。”

奚照雪压低声音,右臂仍用布带固定在胸前,改装过的三八式步枪斜背在左肩。

河风从领口灌进去,湿气贴着后颈往衣服里钻。

她没有回头,只听着身后三个人的脚步。

脚步都不重,间隔也没有乱。

演兵场上的瓦罐不会还手,芦苇里的敌人却会。

这是三个人第一次实战接敌,谁先乱了位置,后面的人就可能跟着暴露。

河滩上的芦苇有一人多高,枯叶被风推得连片摩擦,正好盖住她们踩过软泥的声音。

天已经黑透,雾岭山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线。

谷小满把旧蔡司双筒望远镜塞在棉衣里,用体温捂着镜片,免得取出来时蒙上一层水汽。

她脚下一滑,半条小腿陷进湿泥,随即抓住苇根稳住身体。

陶响莲回头看了一眼。

“进水没有?”

“没有,别停。”

谷小满拔出腿,仍踩回奚照雪留下的脚印。

陶响莲抱着汉阳造,枪膛里没有装弹,右侧肩背的伤处被冷风一吹,已经有些发木。

她盯着前面的脚印,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闻萤走在最后,隔一段便蹲下,捻起一点河滩上的干土,看土末往哪个方向飘。

奚照雪忽然抬起左手。

三名女兵同时矮身,分入两侧芦苇。

枪口朝下,手指离开扳机,没有人开口询问。

“哒、哒、哒……”

河道拐角外传来马蹄声。

声音不急,前后间隔却很整齐,偶尔还夹着马具碰撞的轻响。

闻萤伏下去,把耳朵贴近地面。

过了几息,她重新抬头。

“四匹,前后相隔不到五步。”

“马掌轻重差不多,不是百姓的驮队。”

奚照雪拨开两根芦苇,朝河道拐角望去。

四个骑马的身影正在往这边靠近。

领头的人戴着有护颈的军帽,鞍侧斜插着四四式骑枪,后面三人也带着马刀和皮质弹盒。

是日军骑兵侦察组。

河滩开阔,四匹马一旦拉起速度,她们没有机会在原地打完第二轮。

她们手里虽然有四支枪,枪况和弹药却各不相同。

陶响莲和闻萤都带着伤,谷小满还没有真正朝活人开过枪。

奚照雪不打算拿她们的命去赌第一轮齐射。

陶响莲的拇指刚碰上枪机柄,奚照雪便用左手压住了她的枪管。

“别开枪。”

陶响莲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骑兵。

“再让他们走,就摸到涵洞了。”

“这里打不住全部。”

奚照雪贴近她耳侧。

“剩下的人只要冲出河滩,黑风口的撤离线就藏不住。”

陶响莲松开枪机。

“那就让马跑不起来。”

奚照雪朝芦苇深处看了一眼。

这片苇荡里有一条被野兽和背山客踩出来的窄道,两侧都是淤泥,最窄处还有几截被洪水冲露的枯柳根。

“退进窄道。”

“小满,把你和我的绑腿解下来。”

“闻萤,拆两条背包副带。”

“响莲,去找那两截枯柳根,离地一尺半,双股绑死。”

陶响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绊马索。”

“对。”

四个人压低身体,迅速退进芦苇深处。

谷小满解下绑腿,把两条帆布带接成长索。

闻萤拆下背包副带,用刺刀尖在接头处戳了两个孔,重新穿扣,免得受力后滑脱。

陶响莲找到两截露在泥面上的枯柳根,用刀背刮掉湿苔,把帆布带绕进去,再打上死结。

她抓住绊索,向后压上半个身子的重量。

两截枯柳根只轻轻晃了一下。

“撑得住第一匹。”

“第一匹一倒,后面的马就没地方躲。”

奚照雪指向两侧土垄。

“响莲在左,闻萤在右。”

“小满退后五步,观察目标和侧翼。”

“正面出口归我。”

她把三八式步枪架在一截横生的柳杈上,用左手拉开枪机,推入一发六五步枪弹。

枪托落进左肩,枪身的大半重量由柳杈和土垄承担。

她的主视眼在右侧,换到左肩射击后,镜内视野不如平时完整。

好在出口方向是一片颜色发白的碎石滩,只要有人冲出去,轮廓会比在芦苇里清楚。

奚照雪扫过三人的枪口和位置。

“马倒以后再开枪。”

“打人,不打马。”

“听哨声,梯次射击。”

“谁追出芦苇荡,我回来就缴谁的枪。”

陶响莲把汉阳造架上土垄。

“俺不追。”

闻萤拔掉枪口上的防泥布。

“右侧射界三十步,超过枯柳不打。”

谷小满将望远镜贴近眼睛。

“左边和后面归我。”

马蹄声越来越近。

芦苇外传来战马的鼻息,鞍具上的金属扣也在轻响。

领头曹长勒了勒缰绳,目光从河滩扫向芦苇深处。

他似乎察觉到窄道上的泥痕有些新,却没有立刻下马查看。

后面的骑兵低声催促了一句。

曹长抬起马鞭,先让战马往前探路。

第一匹马踏进芦苇荡边缘。

泥水没过马蹄,苇叶从马腹两侧擦过去。

战马又往前迈出一步,前蹄撞上离地一尺半的帆布带。

“唏律律——”

马头猛地向下栽去,前腿折进湿泥,庞大的身体顺着窄道翻倒。

曹长被甩出马鞍,头脸朝下砸进泥潭,颈项被肩膀和鞍袋压住。

第二匹马来不及收步,胸口撞上倒地战马的后胯。

第三匹紧跟着撞进窄道,骑兵连人带枪摔向右侧土垄。

泥水和断苇被马蹄踢得到处都是。

奚照雪吹响短哨。

“砰!”

陶响莲的汉阳造先响。

一名骑兵刚从马腹旁撑起上身,右胸便中了一枪,身体重新跌回泥里。

谷小满盯住他的双手。

“命中偏右胸。”

“右手还在摸枪,目标仍能反击。”

陶响莲拉栓退壳,第二发推入弹膛。

她没有去看谷小满,只把准星压回原来的位置。

“砰!”

第二发子弹击中那名骑兵的上胸。

他的右手从枪套旁滑落,身体不再动弹。

右侧土垄后,闻萤已经锁住另一名骑兵。

那人的大腿被倒马压住,仍在拖动四四式骑枪,枪口正一点点抬向陶响莲的位置。

闻萤将准星停在他眉骨下方。

“砰!”

那名骑兵的头向后一仰,骑枪从手里脱落,斜着砸进泥水。

队尾骑兵见前面中伏,猛勒缰绳,强行调转马头。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回身救人,而是俯身贴住马颈,冲向芦苇荡外的碎石滩。

奚照雪没有吹第二次哨。

这个人若是冲出去,涵洞、暗哨和黑风口外围部署都可能暴露。

她左膝跪进湿泥,左肩抵紧枪托,右臂仍固定在胸前。

那匹马冲出芦苇后,轮廓落在浅色碎石上,距离正在拉到一百八十米以外。

河风从左前方吹来,横风分量不算大。

战马跑的是斜线,速度又被湿地拖慢,前置量不到半个马身。

她没有去赌头部。

十字线压住骑兵两肩之间,再往他奔跑的方向让出一点。

枪口跟随了半息。

目标进入呼吸停顿后的稳定区。

她用左手食指缓缓压下扳机。

“砰!”

骑兵的上身向前一顿,随即从马背侧面翻落,沿碎石滩滚出几圈。

战马失去控制,拖着空马镫继续往前跑,很快没入河道下游的夜色。

枪声散去后,芦苇荡里只剩伤马的喘息和苇叶摩擦声。

奚照雪没有立刻起身。

“原位警戒,等十息。”

陶响莲重新上膛,枪口对着倒地骑兵。

闻萤换到右侧,盯住那名被倒马压住的人。

谷小满仍举着望远镜,呼吸起初有些快,数过几次吐息后,镜口逐渐稳住。

十息过去,倒地的四个人都没有明显动作。

奚照雪这才下令。

“响莲前出,先踢开枪。”

“闻萤掩护。”

“小满检查,别站在尸体正前方。”

三个人依次离开掩体。

陶响莲用刺刀把地上的骑枪拨远,又踢开曹长腰间的手枪套。

谷小满从侧面接近,先看瞳孔,再摸颈侧脉搏。

她一具一具检查过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左侧骑兵胸部中弹两处,无呼吸,无颈动脉搏动。”

“右侧骑兵头部中弹,失去生命体征。”

“领头曹长颈部受伤,口鼻进泥,无脉搏。”

她最后走到碎石滩上,蹲在队尾骑兵身旁。

“后背中弹,贯入胸腔,已经死亡。”

谷小满抬起头。

“四名敌军,全部失去威胁。”

陶响莲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汉阳造。

她原以为第一枪打中人以后,自己或许会忘记拉栓,或者只顾着看那个人倒下。

可她脑子里留下的,只有谷小满那句“仍能反击”。

她弯腰捡起两枚弹壳,用衣角擦去泥水,塞进回收袋。

第一次实战接敌,三个人没有乱掉位置,也没有人中弹。

奚照雪从土垄后起身,左肩被后坐力顶得发麻,固定右臂的布带也勒得更紧。

她没有在这时检查旧伤。

“打扫战场。”

“先收枪和弹盒,再搜文件。”

“尸体的袖口、腰后和靴筒都先用刺刀拨开,里面可能藏短刀或者手雷。”

陶响莲把四支骑枪拖到一起,又收走骑兵身上的弹盒。

闻萤割断绊马索,把还能站起的两匹马蒙住眼睛,拴到背风处。

那匹折断前腿的战马一直压着声音嘶鸣,陶响莲拿起缴来的马刀走过去,很快让它安静下来。

谷小满转身警戒河道,望远镜在芦苇缺口间缓慢移动。

奚照雪走到碎石滩上的尸体旁。

队尾骑兵腰间挂着一个皮质公文袋,外面包了一层防水油布。

她用刺刀挑开扣带,又压住袋口检查了一遍。

里面没有拉线,也没有连着手雷。

油布内袋绕着棉线,线结上压着一块暗红色火漆,印痕不是普通部队番号,而是黑藤机关的乌巢标记。

闻萤蹲到她身旁,替她挡住河风。

“普通骑兵不会带机关密封件。”

“他们不是单纯来巡路的。”

奚照雪挑开火漆,把棉线一圈圈解下。

内袋里装着一张折叠过数次的薄油纸,还有两页用日文记录的观测数据。

她先展开油纸。

纸上画着雾岭、黑风口和外围河道,山口、反斜面、暗坡和岔路旁都标有距离与视界角。

几条红线从河滩观察点延伸出去,落在雾岭背坡和几处隐蔽沟道上。

闻萤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停在左侧标注处。

“这不是巡逻图。”

“是给炮兵观测手用的射击准备图。”

她沿着红线往下看。

“这里写的是‘九二式步兵炮可直接覆盖’。”

“黑风口北坡写着‘四一式山炮须由前进观察点修正两次’。”

陶响莲提着缴获的骑枪走过来。

“画的都是咱们躲炮的地方?”

闻萤摇头。

“不是躲炮的地方。”

“是我们原本以为炮火够不到的地方。”

她把地图转过半边,手指落在一处没有布置正面火力的斜坡上。

“这是我们的火力盲区。”

“从这里绕过去,能避开山口机枪,也能看见医院背坡的转运沟。”

谷小满听见“医院”两个字,立刻转过头。

“医院也在图上?”

“没有写死,只标了‘伤病所推定’。”

闻萤又指向下面几处红圈。

“暗哨、河沟、弹药转运岔道,都画出来了。”

陶响莲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把路卖给了鬼子?”

“现在不能下结论。”

奚照雪压住地图一角,逐项查看观测距离和标注方式。

有些数字是从河滩和山口实地测出来的,旁边还记录着日照方向和芦苇遮挡范围。

这说明敌人已经在外围观察过不止一次。

可医院背坡和弹药岔道并非站在河滩上就能看见,黑藤机关手里或许还有别的情报来源。

四名骑兵只是送图的人。

图后面还有炮兵观察组、军列上的山炮,以及尚未露面的接应人员。

她们刚才赢下的,只是这条情报链最外面的一段。

奚照雪的手指沿着红线继续移动,最后停在第二棵断柳附近。

那是她们原定的撤离点。

谷小满也认了出来。

“我们回去的水沟,被画上了。”

“原路作废。”

奚照雪把油纸重新折好,塞回防水袋。

“响莲带枪弹,闻萤带文件。”

“小满盯住下游,从河心浅滩绕回去。”

她用左手提起三八式步枪,正在重新调整枪带,黑风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火车汽笛。

低沉的汽笛声贴着河道传来,还在一段段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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