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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粗布与木炭缝出的防线


“第一只,谁戴?”

陶响莲把刚缝好的土面具放到桌上,桌腿随之晃了两下。

旧胶鞋底较软的部分被削成半月形,外面裹着粗麻布,里面填了木炭和石灰颗粒。

两侧穿着麻绳,贴脸的边沿抹了一圈猪油。

屋里的人陆续停下手。

他们忙了一夜,却没人敢把这东西直接扣到脸上。

矿道里的毒气散不出去。

面具一旦漏风,下井的人可能还没摸到货场地基,肺里就先出了问题。

若是滤层里的粉尘被吸进气道,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奚照雪坐在炕沿,右肩的纱布透出几点血色。

她能讲清滤毒原理,却没办法把普通木炭变成活性炭,也找不到合格的滤毒药剂。

眼前这堆旧胶皮、麻布和炉灰,能不能替人争出几分钟,她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先别戴。”

她用左手按住桌面。

“拆开。”

陶响莲拿起剪刀。

“刚缝上又拆?”

“拆。”

麻布被剪开以后,木炭碎、草木灰和石灰粒滚了半桌。

奚照雪用筷子逐层拨开,很快在底部看见了白色细粉。

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粉不能留。”

“吸进去会伤气道。木炭只留高粱米大小,太细了堵气,太粗了又留不住毒雾。”

她夹起一粒木炭,对着灯光看了看。

“草木灰也要单独装层,不能和木炭混在一起。贴脸的一面换细棉布,粗麻会漏粉。”

蒲砺生提着铁臼进门,臼里装着刚砸好的木炭。

他没接话,直接把木炭倒进细箩。

筛箩一晃,黑色粉末便落了一地。

闻萤坐在油灯旁,用左手记录。

“木炭颗粒、干草木灰、石灰颗粒、细棉布隔尘、猪油封边。”

她写到最后,抬头问了一句。

“石灰从哪里拿的?”

“修院墙剩下的。”

陶响莲朝墙角抬了抬下巴。

“袋子上没字,伙房的人说早就放熟了。”

奚照雪看了一眼那只旧麻袋,没有说话。

口头上的“放熟了”,不能当验收。

她昨晚明明交代过要熟石灰,却没有让人逐批检查。

这道缺口要是不补上,做得再快也没有意义。

段铁棱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枚黄铜底火座。

底火座已经被锉出细槽,里面嵌着一片薄铁皮,准备用作简易呼气阀。

他按了几下阀片,递给蒲砺生。

“开合还算顺。”

“装上以后再试,别让麻线卡住。”

蒲砺生接过去,只说了一个字。

“行。”

奚照雪重新看向桌上的材料。

“青三号是光气。”

“它比空气重,泄漏以后容易往低处积。矿道没有风,情况会比地面麻烦。”

“普通木炭只能吸附一部分,碱性滤层也只能减轻吸入量。这个面具不是滤毒罐,更不能让人长时间留在里面。”

谷小满端着凉开水和药箱,站在炕边。

“到底能撑多久?”

“没有光气实测,给不出安全时限。”

奚照雪看向闻萤。

“把十分钟写成强制撤离线,不是保证时间。”

“超过十分钟,不管任务做到哪一步,都得退。”

屋里重新响起剪布和筛炭的声音。

陶响莲修整胶皮脸托,闻萤裁细棉布,蒲砺生筛去炭粉。

谷小满把从医院省下来的棉布重新浆洗,拧到只剩微湿。

林翠枝坐在墙根,苗秀留下的汉阳造靠在她膝边。

她一夜没怎么开口。

听见“下井”和“钢瓶”时,她才会抬起头,目光在矿道图上停一会儿。

天色发白后,第一只可供试验的面具终于摆到了桌上。

林翠枝把汉阳造放到墙边。

“俺来。”

段铁棱抬手拦住她。

“尖刀排的人先试。”

“俺肩窄,塌方口能过。”

“试面具和过塌方是两回事。”

“真下井时,前后都是人。”

林翠枝没有退。

“要是它不成,俺先试出来,总比到地底下害倒一串人强。”

谷小满走到她面前。

“你嗓子好好的,别拿它赌。”

林翠枝没看她,只望着奚照雪。

“班长,苗秀的枪还在这儿。”

“俺不能一直抱着它等。”

奚照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让任何人去试。

可这只面具如果没有经过呼吸阻力和漏气检查,她更不可能把它发给下井的人。

“硫磺烟不能代替光气试验。”

她转头看向蒲砺生。

“只能试密合、呼吸阻力和碱性滤层有没有作用。”

“把灶房窗缝封住,门外备水。”

“十息之内,不管有没有异常,都把人带出来。”

蒲砺生点了点头。

灶房的窗缝很快被湿泥和木板堵死。

硫磺碎被放进瓦罐,火星落下后,淡蓝色火苗贴着罐底烧了起来。

刺鼻的酸烟渐渐漫到门口。

林翠枝戴好面具,把麻绳在脑后拉紧。

陶响莲用手指蘸了猪油,将脸颊两侧的缝隙重新抹了一遍。

“哪里进风就敲门,别硬撑。”

“晓得。”

林翠枝推门进去。

门板合拢,外面开始计数。

“十。”

“九。”

“八。”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木凳似乎被撞倒了。

紧接着,咳嗽声从门内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段铁棱踹开门,将人拖到院里。

林翠枝跪在地上,双手扯下面具。

她吐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还有几点白色残渣。

“水拿来!”

谷小满托住她的下巴,用清水冲洗口腔。

“低头,吐出来。”

“别咽,再漱一次。”

林翠枝蜷着身子,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声。

她抓住谷小满的袖口,似乎想说自己还能撑。

“别说话。”

谷小满按住她的手腕。

“先喘气。”

陶响莲扶着林翠枝的肩,防止她咳得向前栽倒。

奚照雪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具,立刻剪开内层。

微湿的棉布上沾着一层白粉。

她用筷尖挑起少许,放进桌面的水滴里。

水滴很快缩了一圈,边缘冒起淡淡白汽。

蒲砺生伸手摸了摸筷尖,脸色随之沉了下来。

“里面有生心。”

“这批石灰没熟透。”

奚照雪看着那层白粉。

“颗粒在装填和呼吸时互相摩擦,外皮碎开,里面的生石灰漏了出来。”

“粉尘进了喉咙,遇到唾液后放热,还会造成碱性灼伤。”

她将面具推远。

“这只不能用。”

陶响莲看了眼墙角的麻袋。

“俺去找伙房算账。”

“不用。”

奚照雪抬手拦住她。

“我只说要熟石灰,没让人验到每一批,这是我的疏漏。”

“先救人,再改工序。”

谷小满让林翠枝小口含水,反复漱洗后吐出。

“今晚别想下井。”

“你现在连话都不能说,进去以后怎么报信?”

林翠枝抓住她的手,仍往桌上的材料指。

谷小满看明白了。

“会重做。”

“你拿嗓子试出来的问题,谁也不敢再省这一步。”

奚照雪撑着桌沿站起身。

右肩被牵动后,伤口又有些发热。

陶响莲扶了她一把。

“你坐着说也一样。”

“坐着看不清。”

奚照雪将那袋石灰拖到桌边。

“所有石灰重新消解。”

“每一批取样加水,确认没有生心以后才能装填。”

“草木灰撤掉,粉太细,容易过布。”

蒲砺生拎起麻袋便往院里走。

“我来。”

他把石灰倒进铁盆,分次加水。

白汽升起来时,旁边的人都退开了几步。

蒲砺生用木棍不断翻动,把里面尚未熟化的硬芯逐一压碎。

等石灰冷透后,他将结块摊成薄层,放到灶边烘干,再用细箩筛出沙粒大小的颗粒。

陶响莲重新削薄胶皮边缘,在贴脸处缝上软布。

闻萤把四层细棉布叠在内侧,每层都压紧,接口错开,不让粉尘直通口鼻。

谷小满拆开两条旧绷带,将棉花铺成薄层。

“只能微湿。”

她捏了捏棉花。

“有水滴出来就会堵气,矿道里本来就闷。”

段铁棱把呼气阀按进胶皮孔。

“阀片朝外。”

“吸气时闭,呼气时开。”

蒲砺生对着阀口吹了两次,又反向吸气检查。

“没卡。”

午后,第二只面具摆上了桌。

林翠枝撑着炕面想坐起来,被谷小满按了回去。

“这次轮不到你。”

段铁棱拿起面具。

“尖刀排要进,我先试。”

奚照雪看着他。

“十息不够。”

“三分钟。”

“有喉咙发热、呼吸阻力突然变大,或者闻到明显硫磺味,立刻开门。”

段铁棱将面具扣到脸上。

“计时。”

灶房重新封住。

门缝里有少量酸烟渗出,陶响莲又补了一层湿泥。

闻萤盯着沙漏,笔尖停在纸上。

谷小满一手按着药箱扣,一手端着水碗。

陶响莲握住门闩,只等里面传出动静。

一分过去了。

段铁棱没有敲门。

第二分钟,屋内仍能听见较为均匀的呼吸声。

第三分钟刚到,门从里面被推开。

段铁棱走出灶房,眼睛被烟熏得发红。

他摘下面具,先吐出一口灰沫,又缓缓吸了几次气。

谷小满看着他的胸口。

“喉咙疼不疼?”

“有点苦。”

“胸闷?”

“没有。”

“喘气费不费劲?”

“比蒙湿布费劲,但还能走路。”

他把面具放回桌上。

“可以用。”

“不过只护口鼻,眼睛照样受烟。”

闻萤这才低头落笔。

“熟石灰颗粒、木炭颗粒、四层细棉布隔尘、微湿棉花压层、猪油封边、单向呼气阀。”

她在下面另起一行。

“硫磺烟试验三分钟,强制撤离线十分钟。”

奚照雪补充道:“面具平时用干布包好,别提前戴。”

“发现毒气、麻雀异常,或者接近钢瓶存放层后再用。”

“下井后不许多说话,不许跑。”

“外层被积水浸透、呼吸阻力增大、边缘漏气,马上撤。”

谷小满合上记录本。

“这十分钟,是林翠枝拿嗓子换来的。”

炕上的林翠枝听见自己的名字,抬手做了一个握枪的动作。

她还想下井。

谷小满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你今晚守地面。”

“再比画也没用。”

段铁棱把面具装进挎包,又放入细锉、小钳、缝针和几块废阀片。

“尖刀排和女兵班的人,今晚从东山坡死井进。”

“你留在上面指挥。”

奚照雪扶着桌沿站直。

“我下井。”

“你在发热,右肩也没止稳。”

“我量过肩宽,塌方口能过。”

谷小满皱起眉。

“又是现场判断?”

“这次就是现场判断。”

奚照雪把旧矿道图铺开。

“图是宣统三年的,仓库地基后来修过。到了下面,哪一根支撑能碰,哪一处能开口,只能临时决定。”

“阀门附件、标签、账册、防护物资,破坏顺序不能乱。”

“钢瓶不能砸,主阀不能碰。错一步,下面的人可能先遭殃。”

段铁棱没有马上反驳。

“你想清楚。”

“下去以后,没有谁能抬着你过塌方口。”

奚照雪垂眼看着那条褪色的矿道红线。

她清楚自己的伤会拖慢速度,也明白这不是证明胆量的时候。

可若把判断留在地面,每一次传话都会多一道误差。

矿道里没有电台,也不允许大声喊。

等消息送出来,地底下的人或许已经动了不该动的阀门。

“想清楚了。”

她拿起桌上的土面具,擦掉边沿多余的猪油。

“不亲眼看着那些钢瓶变成废铁,我睡不着。”

段铁棱把矿道图卷好,塞进防潮油布。

“你走第三位,不许抢前头。”

“十分钟一到,不管账册拿没拿到,都撤。”

“撤。”

院外已经摆起一个半人宽的木框。

尖刀排的人正在卸下长枪,一个接一个侧身往框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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