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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地底的活地图


“人带来了,路不肯给。”

段铁棱推开暗门,把半边身子让开。

刘政委从地图前抬起头。

奚照雪靠在炕沿,额上搭着湿布,左手还压着白马镇草图。

谷小满正要抽走她手里的铅笔,听见门响,只好先停下。

石驼铃跟在段铁棱身后,扶着一个瘦老头跨过门槛。

老头的棉袄上沾着煤灰,右眼眼皮陷着,剩下那只眼先扫过屋里的枪,又转向暗门,最后才落到桌上。

石驼铃搬来一张凳子。

“常老大,清末就在白马镇下窑。那片旧巷道,他记得最多。”

常老大没有坐。

“人是你们硬请来的,图不是。”

他把烟袋往腰后一别。

“你们当兵的要找路,哪回不是让老百姓填命?”

“去年山口响了一枪,鬼子第二天吊了三个矿工。你们进了山,白马镇的人还得留在镇上过日子。”

段铁棱往前走了半步。

“这次不打仓库。”

“夜里往火车站钻,不打仓库,难道给鬼子上香?”

常老大的目光落在他的枪套上。

“火车站让鬼子围了三层。地下真要有路,你们进去以后,宪兵队迟早会查。”

“到时候先烧矿棚,再抓家眷。老子活到这个岁数,死就死了,孙子还没长大。”

奚照雪没有马上开口。

常老大不是怕死。

去年被吊死的三个矿工,他大概都认识,或许还替其中某个人收过尸。

对他来说,旧矿道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而是矿棚里那些人的命。

只讲几句抗日救国,未必能让他信服。

奚照雪把额上的湿布取下来,递给谷小满。

“去修械所,拿蒲师傅洗枪管用的酸。”

“你还烧着。”

“先拿来。”

谷小满抿了抿嘴,没有继续争,接过粗瓷碗便出了暗门。

奚照雪又望向陶响莲。

“陶姐,灶房今天宰的兔子,肺还在不在?”

“在梁上挂着,俺去取。”

常老大向后退了一步。

“女娃娃,别摆这些东西吓我。”

“黑窑塌下来,我埋过三天。枪顶过脑门,刀也架过脖子。”

“不是给你用。”

奚照雪左手撑住炕沿,慢慢站起身。

右肩的伤口被牵动,纱布外侧又透出几处血点。

她停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走到桌边。

“我让你看看,我们为什么要进火车站。”

谷小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粗瓷瓶。

“只剩小半瓶,蒲师傅说用完要把瓶子送回去,不能拿别的器皿乱装。”

陶响莲随后进门,用荷叶托着一副兔肺。

“刚宰不久,还温着。”

她把后墙的通风缝撑开,又将油灯往远处挪了挪。

奚照雪取出卫生所的一支旧针筒。

“这支针筒用完封起来,不能再进药箱。”

谷小满已经拿来一块破布,垫在桌角。

奚照雪用左手抽了半管酸液,针头从气管处缓缓送进去。

液体推进去以后,针口附近的肺组织先失去血色,随后转成灰白。

肺叶慢慢瘪下去,气管口涌出一些带血的浑浊泡沫。

酸气散开,屋里的人都侧过脸,用袖口掩住口鼻。

常老大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奚照雪放下针筒。

“这不是光气,只是让你先看清酸性物质会怎么伤肺。”

“鬼子运到白马镇的东西叫光气,至少有八十只钢瓶。”

常老大没有出声。

“光气看不见明显烟柱,低浓度时有股霉草味。”

“人吸进去以后,起初未必立刻倒下,可能只是咳嗽、胸闷,甚至还以为自己躲过去了。”

“它进入潮湿的肺泡,会分解并损伤肺泡和细血管。”

“过上几个时辰,血里的水分开始往肺里渗。人越来越喘不上气,嘴里会咳出粉红泡沫。”

奚照雪指了指荷叶上的兔肺。

“最后不是死于枪伤,也没有外伤。”

“肺里积满液体,人会从里面失去呼吸。”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奚照雪能感觉到右肩的血正在往纱布外渗,可她没有低头。

她一直留意常老大的手。

矿工常年用手辨煤层、摸裂缝,脸上能藏住的东西,手指未必藏得住。

那只布满煤茧的手已经攥紧了烟袋杆。

“大槐庄还有八百多口人,白马镇周围住着近五千人。”

“月中一转西北风,毒云会顺着穿堂谷走。”

“鬼子提前领了防毒面具,矿棚、村子和野战医院没有。”

刘政委把截获的调拨单推过去。

“十五号运上鹰嘴岩。”

“今天十一号。”

闻萤摊开记录本,在“大槐庄”“穿堂谷”和“白马镇火车站”旁边分别标出风向及时辰。

她没有碰电台,只用左手把字写得一笔一画。

奚照雪继续开口。

“我们不炸钢瓶。”

“瓶体一旦破裂,先遭殃的未必是鬼子。”

“我们要破坏外接减压阀和阀杆附件,不碰主阀;让滤毒罐受潮,把标签和账册弄乱。”

“只要鬼子的验收军官发现几套附件不对,就不敢在交接单上签字。”

“黑藤可以不在乎一两个士兵,却不敢让整支毒剂小队戴着失效的面具开阀。”

常老大终于转过头。

“真有这种毒?”

段铁棱把调拨单上的日文编号点给他看。

“宪兵队已经先发面具。”

“那两节棚车进站以后,苦力靠近就挨打。押车的兵连吃饭都不离车门。”

常老大低下头,把手伸进棉袄内层。

他在夹层里摸索几下,取出一个油纸包。

三层油纸打开,露出一块发黄的洋布。

洋布上用炭黑和朱砂画着许多曲折线条,线边还写着几个旧矿名。

“宣统三年的图。”

常老大把洋布铺在桌上,用指甲压住一道褪色的红线。

“火车站货场,原先是天字号井口。”

“鬼子修铁路时填了上头,下面没有填实。地基往下,还是老巷。”

段铁棱立刻俯下身。

“从哪里能进去?”

“东山坡乱石岗,有一口废掉的通风井。”

“井口在几棵酸枣树后头,荆棘盖得严。口子不大,人得趴着进。”

常老大的手指沿红线缓缓移动。

“斜着往下爬三十丈,能接上旧运输平巷。”

“头一个岔口不能往左。左边是采空区,宣统二年塌过人,顶板下面全是浮矸。”

“靠右帮走,石壁上有一道马蹄形的凿痕。过了那地方,再顺平巷往北,能摸到货场仓库的地基底下。”

图上的红线只能标出大致方向。

真正的距离、岔口和危险处,都在常老大的手指里。

段铁棱取出铅笔。

“工具能不能带进去?”

“细锉、小钳子能带,大箱子不行。”

常老大在红线上连点两处。

“这里塌过,只剩半人宽。瘦人侧着身子能过,肩宽的容易卡住。”

“这里积水齐膝,下面铺过枕木。木头早烂了,脚得踩横梁,不能踩中间的黑泥。”

他的指甲又往前挪了一截。

“再往前,顶板是酥的。”

“别敲,别大声喊,碰一下都可能往下掉渣。”

奚照雪问道:“这张图画完以后,还有人走过那条巷道吗?”

“民国六年,有两个偷煤的进去过。”

“后来井口塌过一次,就没人敢走了。”

常老大抬眼望向她。

“我记得的是旧路,不是今天的路。”

“地底下会变。水能冲空底脚,塌方也会一年比一年往里吃。”

奚照雪点了点红线。

“通风怎么样?”

“通风井早死了,风只能进前面一小段。”

“越往火车站底下越闷,老空区里还可能积着瓦斯和坏气。”

“以前下窑,灯苗缩短就得往回退。现在连灯都未必敢点。”

“不能用火把。”

奚照雪在心里把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死井三十丈,塌方一处,积水一处,前方还有可能缺氧。

真有钢瓶泄漏,人在狭巷里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抬着伤员撤退。

她抬起左手,在地图旁画出两个小圆点。

“探路时带缴获的手电筒,灯头包黑布,只留一道窄缝。”

“再带一只活麻雀,装在透气竹笼里。鸟要是先发蔫,人马上退。”

常老大摇了摇头。

“鸟只能比人早倒一会儿,替不了命。”

“能早一会儿就够。”

闻萤在地图旁逐项写下:塌方、积水、缺氧、瓦斯、顶板松动。

她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

“如果鬼子发现地下有人,往矿道里灌毒气怎么办?”

段铁棱没有立即回答。

常老大的独眼也落回那条红线上。

奚照雪清楚,这不是一句“不怕死”就能解决的事。

让人进矿道,不是让他们表忠心。

没有防护,没有回撤办法,再强的意志也只能多撑几步。

常老大把洋布往刘政委面前推了推。

“路,我给你们。”

“可你们记住,这图只能告诉你们旧巷在哪里,保不了你们活着回来。”

“窑里死过的人,不全是让枪打死的。”

刘政委按住图角。

“这份情,根据地记着。”

“别记我的。”

常老大将油纸重新折回一层,却没有把图包起来。

“真能废掉那些害人的东西,就记矿棚里还在喘气的人。”

石驼铃扶着他往外走。

临出暗门时,常老大又回过头。

“塌方口过去以后,见着一根斜撑木,别扶。”

“那根木头宣统年间就裂了。”

段铁棱把这句话补在图边。

暗门合上以后,屋里还残留着酸气。

陶响莲端起荷叶,准备把那副兔肺拿出去埋掉。

段铁棱用铅笔量了一遍路线。

“东山坡死井离巡逻线不到两百米。”

“夜里进,天亮前必须退出来。”

“长枪在塌方口转不开,尽量不带。真在里面碰上人,短枪也不能轻易开,枪声可能顺裂缝传到地面。”

陶响莲把剪刀插回药箱。

“俺也去,走前头。”

“你不能走前头。”

奚照雪点了点塌方段。

“你肩宽,力气再大也过不去。卡在里面,前后的人都得停。”

陶响莲皱起眉。

“俺能把工具送到塌方口。”

“这个可以。”

林翠枝抱着苗秀留下的汉阳造,站在门边低声开口。

“我肩窄,能过。”

奚照雪望向她。

“先量肩宽,再练匍匐搬工具。”

“这不是抢名额。谁能过去,谁才有资格报名。”

闻萤把右腕往怀里收了收。

“还有毒气。”

“地面上能散,地底下散不了。一旦滤毒罐撑不住,后面的人也没法越过前面的人撤。”

陶响莲没有再往下说。

林翠枝的手指也从枪身上慢慢松开。

这种迟疑并不丢人。

她们已经明白矿道里有什么,才不会把送命当成勇敢。

根据地没有能用的防毒面具。

缴获的几具日军面具,滤毒罐早已受潮,橡胶面罩硬得发脆,固定带一拉就断。

她们要去破坏鬼子的毒气,却连最基本的防护都凑不齐。

奚照雪用左手按住右肩,压下喉间的咳意。

“小满,去请蒲师傅。”

“让炊事班把硬木炭、草木灰、细麻布和旧胶鞋都收过来。”

“还要熟石灰、小竹筒和能找到的薄铁皮。石灰得筛净,再用双层布隔开,不能让粉末进气道。”

谷小满眉头拧了起来。

“你还想折腾什么?”

“做简易面具。”

奚照雪把矿道图转向油灯。

“没有合用的滤毒罐,就用竹筒做壳。”

“旧胶鞋剪开,取软一些的胶皮补面罩边缘。木炭砸成小粒,粉末全部筛掉,再和草木灰、熟石灰分层装。”

“普通木炭不是活性炭,挡不了多久。”

“可只要能多争取一段撤退时间,就值得做。”

段铁棱望着地图。

“只剩四天。”

“所以先做给探路的人用。”

奚照雪拿起铅笔,在死井和仓库地基之间画了一道短线。

“明天先测密合和通气阻力。”

“试不过,谁也不准下井。”

谷小满抓起药箱往外走。

陶响莲端着兔肺去后坡挖坑。

闻萤在新纸顶端写下“简易防毒面具”,又把下面分成滤层、密合、呼吸阻力和持续时间四栏。

油灯烧低了,洋布上的旧红线在明暗之间时隐时现。

暗门外已经传来搬东西的脚步声,石臼也跟着响了起来,硬木炭正在被一杵一杵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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