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杜溥心埋头在甲板上打转，企图使汹涌的心境能够平静下来，他大口大口吸入冷风，那股寒冷直入肺腑，却依旧驱不散少年的热忱。

        对啊，白蔻的病已然好了，他已经离开悬疣附赘的家族，这世间再无任何事物可以阻挡他奔向白蔻了。

        杜溥心嘴角扬起灿烂的笑，他抬手解去头上的白朱纹金抹额，将其掷到风中，眼见着它随飞鸟而去。

        杜溥心吹了半宿的风，但心底燃烧的火抵消了彻骨的冷意。今时不同往日，杜溥心如今的身子骨是格外健壮，因此不但没不舒服，反而异常爽利。

        他告别明月，返还自己的船舱。

        走着走着，脚步打了个转，又往白蔻的住处前去。

        安排船舱时有三间有窗的和一间无窗而狭小的，杜溥心让白蔻住进了那间含有最大窗子的船舱，李盖和太子住另外两间，他自己则去了那间最简陋的。

        白蔻的船舱在最里头的位置，依杜溥心看，这处极好。一是风景好、二是安全性高，三来……这处离他较近，离太子却是最远的。

        杜溥心不愿白蔻和太子接触过密，他甚至不愿意见到李盖将军与白蔻把酒言欢的模样，看了就心中酸意浓浓。

        寅时的船内十分寂静，只能听到外头的轮船破浪声与旌旗被风拉扯发出的猎猎声。杜溥心的脚步很轻，在过道走时不甚明显。

        然而就在他将要抵达太子船舱时，却见到一个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谁？——”杜溥心登时警觉起来，如同一个敏捷的豹子一般扑向那黑影。

        然而那人伸手却十分皎洁，躲闪了过去。月光下澈，杜溥心只见那黑影腰间一抹银色光芒闪过，他被刺痛了双眼，旋即暗道不好，凭着感觉立即后撤。

        “刺啦”一声，利器划破了衣料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杜溥心胳膊一痛，暗道不好。

        这黑影手中拿着把三尺长兵，不知是刀还是剑，然而杜溥心却是手无寸铁，胳膊还被重伤。

        月亮恰在此时被乌黑的密云掩埋起来，天地间只剩下如墨的澄澈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杜溥心只能凭借声音来判断敌人的位置。

        左边袭来风声，他下意识闪避，转瞬之间，他原来的位置就被黑影的剑刺入，那黑影又飞快将剑将剑抽出，重新融入黑暗，只剩木屑在空中飞舞，落在鼻息间泛出清新而又腐朽的气味。

        “该死，”杜溥心暗骂一声，继续与其周旋。

        在对方第三次偷袭不成又隐藏起来后，杜溥心直接破口大骂：“龟孙子！你有本事站出来和你爷爷正大光明打一场，你看爷爷不踹得你满地找牙！”

        话音刚落，背后又传来破空之声，杜溥心心下一狠，直接伸出手肘一撞，那黑影没来得及反应，剑锋一偏，招式也显出颓势。杜溥心抓住机会，抬腿一脚正中那人胸口，黑影被踹得连连后退。

        杜溥心得了喘息，并未逃跑，而是大喊一声：“恩师，你还不醒，你徒弟就要叫人砍死了！”

        “什么？！”李盖将军浑浊而磅礴的声音伴随着破门声响起，他裸露着胸膛，头发也披散着，甫一看去叫人以为是罗刹杀神。

        那黑影见到杜溥心的援手明显一慌，脚下生风般往过道的窗边跑去。

        杜溥心知他要逃，立即大斥道：“狗儿子，打不过便想溜之大吉？”他向李盖将军道：“恩师，剑！”

        李盖将军二话不说将手中的剑扔向杜溥心，然这过道太暗，他一时辨明不得方向。

        还是杜溥心靠着耳力，往左几步接住了那把御赐龙泉剑。再回首时，黑影已经翻身上窗，意欲跳船，杜溥心拽住他的袍角，用尽全力举剑刺向他的大腿。

        黑影惨叫一声，掌心一转，手中竟多了一把匕首，他直接将杜溥心抓住的衣角割破，纵身跃入水中。

        杜溥心冲动上头，当即就要跳窗去追，叫李盖将军一把给拎了回来。斥责道：“不要命了！”

        杜溥心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才慢慢冷静下来，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白蔻和太子都被这处的响动惊动，出门来查看。

        杜溥心见到白蔻，连眼梢都委屈得垂下来，将那受伤的手臂举到白蔻面前，含泪道：“好疼啊，白蔻。”

        白蔻将他推到一边，问李盖将军：“这是怎的一回事？”

        李盖将军表示他也不清楚，估计只有杜溥心知道其中原委。

        杜溥心正在地上蹲着，捅咕一个黑色的沉木盒子。白蔻跟着蹲下去，和颜悦色道：伤口很疼吗？

        杜溥心用力点头，但手下的动作却是没有停止，举起那个盒子左看右看。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太子殿下惊魂未定，拇指与食指相互摩挲着，疑惑道：“这是？”

        “太子殿下不知道？这东西是您门口的。”

        太子摇头，“我从未见过。”

        白蔻接过来这木盒子仔细看，沉重而内敛的花纹攀附其中，上面无锁，却怎么也打不开。白蔻深吸一口气，化掌为刃，直接将木盒子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杜溥心看着直皱眉：“嘶，手——”

        然而那盒子之中的物件却使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白蔻难以置信地望着，“这是？……”

        随着一声脆响，一张轻飘飘的人皮从盒子中脱落，它转悠悠飘到了太子殿下的脚边。然而那张人皮，分明与太子殿下的脸一模一样，诡异的场景在众人眼前浮现。

        太子殿下也是一愣，随即与杜溥心交换了个眼神。

        李盖将军看着两人，忽而拔剑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瞒着老夫做了什么？！”

        那剑尖直指两人，李盖将军是个直言不讳的，心有疑虑必然就要问出来。但眼下场景却着实使他不解了，怎会凭空多出一张太子的人脸来？那么眼前这个，真的还是太子殿下吗？

        杜溥心见状连忙道：“恩师莫急、恩师收手，眼前这位才真的是真的太子殿下。”

        “那这张人脸又从何而来？”

        杜溥心：“是我们留在南望城扰人耳目的替身，虽长得与太子殿下有七八分相似，但他是个哑巴——也难怪会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杜溥心叹气，现下替身被毁并不可惜，也算是为他们挡了一刀，拖延了四皇子一阵子。可是没有想到四皇子的人耳目居然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打探到了几人多乘的船，居然还派人送来这张面皮。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纵使是太子殿下那般淡然的性子，也被四皇子此番行为气得不轻，只见他紧握着的拳头砸向舷窗，厉声道：“他在愚弄我！”

        杜溥心默然，可不就是愚弄吗，方才那黑影功夫不浅，若不是杜溥心偶然遇见、若不是他的目的只是送来这黑盒子而并非谋杀，太子殿下的安危，可真说不准。

        四皇子如此胆大包天，戏弄储君于股掌之中，如同猫逗老鼠一般。他不是想杀死他们，而是想玩死他们，看着他们如同瓮中之鳖一样走投无路、张皇失措。

        杜溥心也暗自发恨，可眼下几人全无办法，原本敌在明我在暗的局势被四皇子瞬间搅浑，变为了敌在暗我在明，十分不利。

        几人只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余下的深夜，心脏悬在喉咙处，直至第二日晌午，身下庞大的轮船忽然被截停。

        船停的十分突然，白蔻和杜溥心在舱内苦中作乐地下棋，谁知那巨大的反冲力一扫而过，棋盘瞬间崩作一团，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杜溥心慌乱之中擎住白蔻的身子，这才使得白蔻没有摔倒。

        “怎么回事？”

        白蔻向窗外望去，本是风平浪静一览无余的海面，此刻伫立着几艘巨大的船只，拦住了他们脚下这条船的前进之路。那几艘庞然大物不但体格异常大，船身周围都以钢板固定着，其拉扯风帆的绳子粗壮无比，纵横交错。

        “别怕，”杜溥心不知何时也来到窗前，轻轻握住白蔻单薄的肩头。他声音低沉，有着令人心安的魔力：“我们已经到了伯阳城境内，这大概是官服例行搜查。”

        白蔻对这里的地界自然没有杜溥心熟悉，闻言点头。

        她低垂着眼眉，杜溥心没有去看那远处的船只，只是静静看着她。他回想起方才扶着白蔻那一下，心中起了疑虑，白蔻何时竟这般轻了？……

        “若是太子能安然回到京城，你打算日后怎么办？”白蔻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杜溥心眼神放空，很是迷茫。

        他看见白蔻，眸子中又亮起了光：“白蔻，你想去哪里？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是在问你。”白蔻语气决然。

        杜溥心听出了白蔻的严肃，可他实在不知她是何用意，大手胡乱拨弄着头发，试探道：“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有我们俩，生……”

        “没出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蔻给无情打断，白蔻眼中尽是不解与嘲弄：“我拉你出泥潭，你娘亲以血祭妖，李盖将军与管智明大儒倾囊相授，太子也青睐有加，你面对着这么多人的付出，却只想着做个闲云野鹤游山玩水？你对得起所有人吗？”

        “我……”杜溥心说不出辩解的话，白蔻这样一说，他也觉得自己一再逃避的行为太过懦弱了，娘亲的仇还没报，他自己在离京时许下的“他日回朝，必定无限风光，令世人皆折服”的誓言也还未实现，怎么就能产生归隐山林的想法呢？

        白蔻见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不禁一叹，每次训斥他都是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长呢？

        “我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你日后要多为自己做打算，少花些没用的心思在我身上。若是能顺利回京，你就再太子殿下手里讨个小官，从地方做起也好，根基扎得深仕途才走得远；或是投军，李盖将军也说过，你有将相之才……”

        杜溥心埋着的头忽然太子，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白蔻的话中有话，吃惊道：“白蔻，什么叫做你不可能跟着我一辈子？你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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