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在两人谈话的同时，此次塘船的主事到了甲板之上。他额头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是为方才的突然停泊吓得不轻。

        塘船小心翼翼地等待那几艘庞然大物接近，在其衬托之下，主事愈发觉得自己的船就像一粒芝麻籽，渺小的可怜。

        船间还有几步距离时，几个身披利甲，腰间配着长剑的大汉已然等不及了，纵身一跃跳到塘船的甲板上，船身忽悠一下荡着。

        主事稳住身形，又擦了擦汗，声带讨好：“军爷，我们是正经客船，之前是打过招呼的，怎么现在又要查了呀。”

        为首的大汉怒目而视，推了主事一个趔趄，怒道：“上头下来的命令，轮得到你来问！”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

        “是、是，”主事不敢多言，他看着这几个壮汉身后跟着一位黑袍人，那人似乎全身都包裹在黑暗之中，身旁尽是阴浊之气，让人只是靠近就遍体生寒。

        主事就心中发慌，他浑然不知自己船上有杜溥心这几号麻烦人物，此刻冷汗淋漓全是因为自己私带了几袋子盐，就在这甲板之下。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大汉发觉。

        他暗自唾骂着，怎么以往都没事，偏偏这次出了差错！

        主事仍然不死心，上前附耳道：“军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大汉并不想理他，不耐烦道：“你还磨蹭作何！还不快些让开！”

        主事塞过去几张银票，又道：“这伯阳城的城守，是小人的远房……”

        “滚你妈的，”大汉一脚踹开主事：“你算个屁，敢拦着爷爷不让艘船，耽搁着上面的命令，你有几个头够砍的？你到底让是不让！”

        主事肋骨险些折断，哎呦哎呦的惨叫着，他又惧又怕，可又不得不拦着，若是真被发现他走私盐，那可是连坐的重罪啊！

        “军爷、军爷”主事还在叫着，可那为首的大汉怒目圆睁，厉声道：“这艘船定有问题，给我搜！”

        他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刺死惨叫着的主事。

        围观的人见到眼前这副场景，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叫，人们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呼啦一下逃开去。

        大汉见状倒是不甚慌乱，只道：“殿下说过，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给我搜船，把妖星找出来！”

        白蔻只听外面乱作一团的声响，尖叫声扰得人心浮气躁。

        “不是简单的例行检查？怎么乱成这样。”

        “难不成是发现我们的行踪了？”

        白蔻疑惑：“你不是说我们已经到达城镇了？四皇子难不成就要在世人眼前追杀当朝太子？”

        杜溥心正在紧赶慢赶地收拾细软，他从白蔻的柜子里拿出一沓银票拽在胸前，剩下的银子直接弃置。白蔻问了他几句话，他堵着气不应答，失聪了一样只顾着自己做事。

        白蔻知道他这是在怪她没有回答是不是要走的问题，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房门忽地被敲响，李盖将军和太子略显狼狈得躲了进来。

        李盖将军威严宽壮的额头上尽是汗，他喘粗气道：“这帮孙子在一间一间搜船，马上就要搜到这里了。”

        杜溥心闻言开窗向外张望，甲板上全是穿着盔甲的士兵，他眼尖得瞧见了对面那几艘战舰的旗帜，有些不敢置信：“伯阳城的驻军？怎么可能。”

        “是四皇子，”太子道：“他几年前奉命治理我们脚下这条河的水患，于是和沿岸的城守搭上了关系，尤其是当地的军队，来往甚密。

        “这几年他能与我分庭抗礼，就是因为这些守城驻兵们的拥护。可恨我一直碍于父皇的情面……从不与他争这些。”

        “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蔻虽知太子有苦衷，但此时该想的是如何保命。她道：“四皇子如此兴师动众，整个朝野都会闻知他的野心，谋害太子的罪名他承受不起。他即使抓住我们，又真的敢杀了我们吗。”

        太子摇摇头：“几日前父皇急病，昏迷不醒。四皇子趁机苟合钦天监，说我是克父乱世的妖星，现在他们是以斩杀妖星的名义在抓捕我，说我——有谋反之心。”

        白蔻：“储君谋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无奈苦笑。

        杜溥心耳朵里听着他们说话，心中却分析着周围的水势和士兵的人数分布。他半个身子都在窗子外，在目光探视到甲板时，骤然对上了那黑袍人的目光。

        对方眼睛一眯，对身边的人指了指他们这处。

        杜溥心心中一紧，连忙收回目光，啪的将窗关上。

        “不能再等了，我们这就跳船。”

        “从此处？”李盖将军问。

        杜溥心摇摇头，否决道：“此处太过显眼，一跳就会被人发现，岂不是不打自招？”

        “那怎么跳？”

        “去货仓，那里偏僻。我去取衣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封住的破窗，十分隐蔽，想来他们一时半会也找不过去。”

        几人当即决定去货仓，没想到甫一开门，就见墙角蹲着个偷听的士兵。

        李盖将军暴喝一声，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一剑将那人刺死。

        士兵临末之际拼尽全力大叫一声：“妖星在这里！”

        霎时，只听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纷纷赶来，白蔻甚至能感受到脚底的震颤。她盯着那士兵尸体渗出的一滩血，浑身紧绷。

        未过几息，过道尽头已经出现了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杜溥心也拔出武器，随即，他毫不犹豫得将白蔻推进了旁边的房间里，紧闭房门。

        白蔻未料他突然动手，等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杜溥心关在门里了。

        “你干什么，杜溥心。”

        杜溥心抿着唇，他用脚尖抵住房门，沉声道：“太危险了，白蔻。等我把这些人杀了，再放你出来。”

        白蔻暗骂他蠢，他身边可是站着太子殿下，他效忠的储君、未来的皇帝。杜溥心不全心全力地保护太子，把她推进这房间里算怎么回事。

        外面的厮杀声已经响起来，有血溅到窗上，腥红一片。

        白蔻不知这血是谁的，心中着急。她长呼一口气，忍住胸腔之中的痛意，抬起一脚踹向被拴住的门。

        随着巨大的声响，门应声而裂，飞散的木屑以不可阻挡的攻势正中一个敌人的大腿，刺破了他的甲衣后直接贯穿了他的皮肉肌理，敌人发出嘶嚎声。

        然而白蔻全力对门一击，却也只是凑巧伤到了一个敌人，门外的敌人立着的竟还有七八个，还不算低下横七竖八倒着的许多尸体。

        白蔻破门而出时，正看到一个士兵举刀劈向太子的天灵盖。

        太子殿下虽是文武双全，但对于武义也更多是理论多于实践，并无太多真刀真抢与人搏命的时候，因此骤而面临生命威胁，他下意识一僵。

        白蔻见状，当机立断地抄起身边不知谁的短匕，对准那刀尖一掷。然而她已是强弩之末，她只觉着眼前黑了一瞬，手脚无力几近倒下。

        短匕在脱手之时威势大减，只听“叮当”一声清脆的碰撞，短匕只是使那刀尖偏离了一寸，却没有彻底将其打偏。

        眼见着那锋利的刀尖即将刺破太子的眼球

        一个硕大雄壮的身影自旁边蓦地窜出，李盖将军以自己的右臂为盾，硬生生扛下了这道凌厉的刀势。

        杜溥心抓住时机，上前将剑深深桶入那人的心脏。又连续掀翻几个人，他才来得及去问：“恩师，还能拿剑吗？”

        李盖将军右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也被削去大半，鲜血淋漓。

        可他只是将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道：“无妨。”

        白蔻看出了他的勉强，道：“请李将军先和太子到我们身后去。”

        杜溥心瞥她一眼，道：“你也到后边去，我来就行。”

        白蔻身形娇弱，但力能扛鼎。她貌似软绵绵的拳头打在冲过来的士兵身上，但却揍得那士兵飞出去好几米。

        杜溥心知道她不用照顾，但心中还是有份莫名的担忧。

        但形势紧急，还不待他多想，过道的尽头又陆续出现更多的敌人。他原以为士兵们会一拥而上，但那乌压压一群人却纷纷让开一条路，随着刀剑碰撞声，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簇拥着一个黑袍人走了进来。

        这黑袍人杜溥心在甲板上见过，一打照面杜溥心就知这人实力不浅。那人整个身子都笼罩在黑袍子下面，叫人看不清面目，却带来一股诡谲的阴风。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杜溥心佯装誓死抵抗得冲上去砍翻几个人，实则“无意中”撞开了过道的舷窗。

        “快些跳！”

        他擎着白蔻，一把将白蔻从窗扔了出去，转身又去够太子殿下。

        却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还僵立在原地，杜溥心着急去拽他袖子。

        太子殿下却是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士兵们不再不知疲倦地冲过来乱砍一气，如临大敌般将他们给堵死在了这船舱里。为首的大汉死盯着太子，猖狂道：“太子殿下，您已经无路可逃了，还是少做些挣扎吧，这对大家都好。”

        他在未见到太子之前，一口一个妖星、格杀勿论，然而真正与太子面对面，却还是迫于以往的威势，叫了声殿下。

        太子虚浮着脸色发白，正汩汩流血的李盖将军，道：“你们与四皇子狼狈为奸，竟意图栽赃储君，行谋反之事，不怕天下人不耻吗？！——等父皇病好，你以为四皇子能保得下你们吗？”

        大汉却是一脸惊讶，脸上浮现出微妙的讶异与讥讽：“太子殿下的消息也太慢了，皇上他，醒不过来了啊——”

        “啊、啊、”他话还没说完，喉管便被划破，鲜血涌入他的口腔中，粘稠而腥锈，这使得他发不出利落的声音，只能似被血呛到一般咳着。同时，他瞪着牛目一般的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身边的黑袍人。

        黑袍人手起刀落，动作十分迅速，就连杜溥心也只是眼前一闪，便见到那大汉已然鲜血四溅了。

        不止他们，对面的士兵们更是没有想到黑袍人会对自己人动手。他们一直以为这是上头派下来的高手，哪想却是个叛徒。

        就在所有人都怔愣的时候，黑袍人利落得除掉四五人。

        随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接近太子，杜溥心叫喊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黑袍人顺手给扔出了窗外。

        骤然砸入水中，鼻腔倒灌进大量的水，杜溥心猛地一憋气，挣扎着浮出水面，和已经泡在水里的白蔻对视。

        抬头看，黑袍人左手拎着太子，右手拽着李盖将军，也跃入了水中。

        “自己人，快跑。”太子在路过杜溥心身边时说道。

        杜溥心连忙护着白蔻潜入水中，他辨别不得方向，只能跟着黑袍人游。

        驻军那边虽然被黑袍人突如其来的叛乱打乱了阵脚，但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轰隆隆的，那几艘庞大的战舰对准了几人逃跑的方向，只见原本密闭的船身忽然现出上百个小窗，无数箭雨自那窗中射出。

        “快闭气入水。”

        杜溥心只听白蔻闷哼一声后，说着。

        他来不及思考，半拖半拽着白蔻猛游。

        黑袍人从怀中掏出个球状物体，凭借惊人的臂力投向战舰。巨大的爆炸声席卷所有人的耳膜，杜溥心脑中嗡鸣作响，险些晕了过去。

        白蔻死死掐着他之前受轻伤的胳膊，才使得他清醒过来。

        战舰射出的箭雨少了大半，几人压力减轻，呼吸之间便已游出甚远。待到船上之人回神，他们已消失在视线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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