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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饲妖(40)


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当它有意识时,就已经飘荡在这人间了。

那时没人能看得见它,它便百无聊赖地看红尘纷扰,看了几百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为了几枚铜板打得头破血流,有人在深夜的窗前对着月亮发呆。

它不懂这些情绪叫什么,但它能闻到它们,每一种情绪都有味道,而最浓烈的那些最为勾人,像一根线牵着它穿过大街小巷,找到气味的源头。

它第一次顺着那股气味找到的,是一个站在血泊中的妇人,她衣衫不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青红交错,脚边横着几具尸体,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双眼空洞而麻木,像是灵魂早已跟着脚边身亡的亲人们一同去了。

那是妖第一次与人做交易。

它吸食了妇人的愤怒与绝望,那些浓烈到近乎灼烧的情感是它尝过最丰美的食物。作为交换,它赐予她力量杀了剩下的山匪,然后在她举起刀刺向自己喉咙之前,提前夺走了她的生命。

之后几百年,它陆续找到了许多念力强大的人类,只有这些人能看见它,能为它提供足够的食物,陆世安是其中之一。

江城无人不知陆世安从无名小卒到一手造就家大业大的陆家,有人说他是靠娶了金家小姐才发的家,金家的家底确实是基石,但更多还是靠了妖的助力。

它帮他预判商机的涨落,避开些致命的陷阱,提前在每一次站队时选对阵营,甚至刻意为他制造混乱,让他在乱中取利。而陆世安回报给它的,是源源不断的欲望与贪婪,每一样都浓烈扑鼻,那是对它来说最好的养料。

这个交易持续了十几年,直到陆世安的欲望不再满足于财富与权势,开始转向更年轻的肉体、更禁忌的享乐。它对此乐见其成,因为欲望越扭曲,养料越丰美。

至于陆清晏,那位真正的大少爷,早就在从南洋回国的轮船上死了。

金婉仪不想让他回国,在他路上设了重重障碍,他本身体质就不好,加上一路奔波劳顿染了病,船上缺医少药,没熬到靠岸便咽了气。临死之前,他躺在闷热的船舱里,望着头顶低矮的天花板,心里翻涌着强烈的不甘。

从小到大韬光养晦,藏其锋芒,熬到陆世安一封家书召他回国,只要顺利回到江城,他就能继承家业,一举扳倒金婉仪。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让金婉仪如愿,不甘心连陆世安的面都没见到就葬身大海。

那股不甘太浓烈,浓烈到隔着整片海域,妖都闻到了,所以它来了。

它无法逆生死,但陆清晏的愿望是回家,恰好他的皮囊也是妖喜欢的那一类,于是它替他回了陆府,替他继续活着。

时织织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唏嘘。

从妖只言片语的描述中,都能拼凑出原本的陆清晏是个聪慧、隐忍、有野心的人,在南洋独自求学多年,学了一肚子学问,本想回国之后大展拳脚,却被金婉仪的阻挠和一副病弱的身体拖垮在归途上,到头来,如今还活着的不过一具躯壳。

天妒英才,不过如此。

她收回思绪,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陆清晏早就死了,妖寄生的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皮囊,那她的体质应该对它毫无反应才对。就像她第一次触碰他,只觉得冰凉,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可后来呢?

他明明有过滚烫的体温,她的身体也确实起了反应。

妖听完她的疑惑,歪了歪头,然后说了一个词:共感。

与妖正式达成交易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一切都属于妖,欲望、生命、感官,所有的一切,只要妖想要,随时可以取用。而同样的,对方也可以借用妖的力量。

时织织的脑子飞速旋转,反复想了好几遍,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如果说陆清晏触碰她时产生的体温来自与妖合作的那个人,那岂不意味着,她和他在一起时,那些让她浑身发软的行为,表面上来自陆清晏,可实际上,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每一次的触碰、每一次的战栗,都有另一个人在暗中注视着、感受着、参与着。

她的脸骤然涨得通红,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声音都在发抖,“那个人是谁?”

妖不能理解时织织的怒火从何而来,在它看来,共感不过是交易的一部分,和呼吸一样自然,不过碍于前一次被抛弃的经验,它眨了眨眼,无辜回答,“规则不允许透露合作者的身份。”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此刻也要被气疯了。

时织织伸出手,指尖纤细如青葱,指着镜中的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简直孟浪不堪!”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还是极为传统的,像之前陆世安的淫邪、裴云扬的强势、陆清晏那晚的不请自来,她尚且还能安慰自己是因为身在局中的不得已。

可如今得知竟然有第三个人一直在暗中参与,这大大挑战了她的底线,她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恼怒与羞耻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叫她坐立难安,连脖颈都泛起了羞愤的红,双眼也闪着水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滚落。

妖平白无故挨了一句骂,它虽然不通人性,但在人间待了这么久,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却不敢再说,生怕下一句又惹恼了她。

可惜,无论它现在说不说,人都已经被惹透了。

时织织狠狠瞪了它一眼,伸手将梳妆镜翻了个面,啪的一声扣在妆台上。

她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闷了进去,被褥隆成一个不大的起伏,蜷得紧紧的,只露出几缕散落在外的黑发。

原本被扣倒的梳妆镜渗出一缕极淡的紫雾,一丝一丝钻了出来,在半空中慢慢聚合,那团紫雾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夜色里微微模糊。

它从镜子里完全脱离之后,无声地朝床的方向飘了过去。

时织织对此毫无察觉,她闷在被子里,本就只是想躲开那个烦人的东西,可一天之中经历太多,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没过多久,神经便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被窝里的空气滚烫而潮湿,混着沐浴后残留的皂角香和少女体温蒸出的微微甜意,她的脸侧卧在枕上,半边埋进软枕里,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紫雾凑近了那片微红的面颊,迟疑片刻,终于没忍住,轻轻地在那鼓起弧度上碰了碰。

睡梦中的时织织觉得痒,下意识抬起手挠了挠那处,手指恰好穿过了紫雾的边缘。那团雾无声地散开了一瞬,又在她的手落回后重新聚合。

它不敢再碰她的脸,退而求其次,绕着她的枕边飘了半圈,最后停在散落在枕上的发梢上方。

它就这么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会被她察觉的距离,却又舍不得飘远,在寂静的夜色里,静静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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