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老东西完成了

以史为鉴，可正衣冠，可后人借鉴的往往只有教训与经验，那些无数代人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古老手艺，却难以复刻。
不是说不想复刻。
而是哪怕加以现代各种科技手段，都难以破解那精巧神奇的技艺。
譬如曾侯乙建鼓底座，由十六条大龙和十条小龙交织构成，龙身部分还嵌着绿松石，其复杂工艺哪怕现代雕刻机都难以复制。
包括最著名的那件西汉直裾素纱襌衣，衣长一百二十八厘米，通袖长一百九十五厘米，袖口宽二十五厘米，腰宽四十八厘米，下摆宽四十九厘米。
很正常的成人衣服大小，可整件重量却只有四十九克，如果将其攥起归拢更是仅有一拳大小。
轻若烟雾。
薄如蝉翼。
考古学家尝试手工复刻却一直未果，利用现代技术能够复制襌衣的轻薄，却始终无法将重量控制在五十克以内。
研究多年也未能破解。
这便是老祖宗那横越千年的智慧。
虽说宣纸制作技术完整传承了下来，也历经代代改良已优化到最简洁方便，但以一种成品宣纸重构另一种宣纸，完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思妙想。
但……可实施性在江凯平这个懂行的人来看，基本为零。
“制宣纸？”他们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不远处的孙德阳也听到了这番对话，老脸顿时涌现出一抹夸张的嘲讽。
“年轻人就是会异想天开，你要是能制出来老夫跟你姓，这比赛也不用比了，老夫直接认输。”
孙德阳那夸张的语气和表情很是欠揍，但三人却拿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来，只能默默观望静观其变。
接下来很难得的安静了一段时间，陈子菁在研究宣纸，而孙德阳在看到希望后也开始正常比赛了。
再不像先前那般疯批破坏比赛进程，大有种我活不下去了谁也别想好的态势，就像近几年高考总会出现恶意撕他人试卷的事件。
这种人大致都有个特点。
只要他好了。
就一切都安好。
他不好。
都得死。
所以江湛对这种人极看不顺眼，他们内里不仅是自私在作祟，而是有其他更恶劣的东西在支配着他们。
总之。
恶人无疑，人人得而诛之。
他盯着孙德阳那张兴高采烈犹如菊花绽放的老脸，轻轻摩挲着下巴，内心研究着事后该怎样清算。
这老东西人品不怎么地，但的确如父亲所说水平足够，短短这么一会儿，已经手脚麻利的炮制好命纸了。
此刻正拿着管浆糊。
在纸上面均匀挤压分布着。
“粘上命纸再补个色，就结束了……”许靳南语气平淡的姐说着后续，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似的，面无表情。
江湛瞥了眼那张平静至极的脸庞，对方不着急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至少他在对方那双永久凉薄的眸子里看到了些许波动。
那波动。
显示着许靳南也在疯狂头脑风暴，但现在无疑是死局。
一阵风声从孙德阳那边传来，鼓风机带来的巨大噪音无疑加剧了几人的烦躁，但这回还真不是对方故意搞事情。
而是对方已经调好浆糊了。
正用鼓风机调整湿度。
他们齐齐转头看去时孙德阳已经放下了鼓风机，拿起挑选好的命纸，小心翼翼且稳当的粘在了画芯背面。
然后拿起玻璃棍在上面滚着，夯实粘连。
一下。
两下……
“补”，完成了。
玻璃棍碰撞操作台的声音犹如擂鼓，也如警钟，在几人心里一下下敲响着，最终他们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剩最后一步了……”江凯平额上川字纹皱的越发深邃，他几番想开口但最后还是止住了，化作一声叹息。
“洗揭补全，那就是只剩全了？”江湛根据刚学到的概念问道。
“嗯，说是全，但也有补。”江凯平收摄心思解答道，面色依旧不好看：“这最后一步考验的是对文物的理解，以及绘画水平，相比其他三步来说更侧重修复师的艺术性。”
“对于古书画这类纸质文物来说，随时间风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因此字迹、画面很多时候会变得模糊。”
“所以，修复师需要在‘全’这一步对此进行补全，这就对他们的艺术品位及欣赏层次有极高要求。”
“因为只要能流传下来的文字画作，一般都是出自大家之手，诸如王羲之、郑板桥等此道大佬。”
“想要在这种级别的作品上动手脚，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狗尾续貂，因此修复师不仅要在色调色彩上极敏感，保证全局格调。”
“还要熟知各类画风以及笔法，不能让自己补全的地方和大师之间有太多出入，让人一眼看去就会出戏。”
“因此书画类修复师，其本身的字画水平拿出去也是当世一流。”
江湛此刻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了，他咽了咽口水：“所以……现在市面上很多书画文物是修复师动过笔的？”
“嗯。”
“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嗯。”
江凯平的这番解读，给江湛带来了极大震撼，如果不论实施难度，单说震惊度，甚至不亚于刚刚听到陈子菁说要自制宣纸。
受江凯平的影响他多少也跟着去过一些博物馆，虽说都是走马观花一扫而过，但那些字画依旧是认真盯着看过的。
一眼看去，只觉浑然天成。
结果现在告诉他，大多数都经由修复师补过色或者补画过。
怎么可能？
那岂不是说对于厉害的修复师来说，他们画出来的东西能追赶上大师作品了，甚至能够拿来混淆视听？
这时许靳南似乎透过他的表情，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因此淡淡道：“不然你以为市面上那些高仿是出自谁手？”
“但你也不必把修复师的水准过度神化，他们绘画功底的确惊人，甚至能盖过一些专业的艺术生，但也只限于那不足整个画作十分之一的修补部分。”
“一旦多了，就必然会露馅，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因为大家之作不仅强在绘画构图，更强在风骨风格，而这个，是模仿不了的……”
“哈哈哈，许总说的对，我们哪能和那些传世画家相提并论。”让人意外的是许久没说话的孙德阳插话了。
而且还是熟悉的配方。
上来就是一记马屁。
江湛正想找茬反唇相讥，却见孙德阳操作台上的笔墨已经收起，只剩一幅画安静摆在那里。
他瞳孔骤缩。
这老东西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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