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第6章

        李景华上下打量了宋嘉元一眼，方才坐到塌上，紧挨着定国公夫人，道：“今日园子里来的人倒是不少，方才我刚去前头瞧了一眼，正想找您说说呢。”

        李景华长得和夫人极像，都是一双弯眉细眼，俏鼻桃唇。眼下凑在一起说热乎话，显得母女二人更是亲近了。

        定国公夫人也目光宠溺：“刚巧我们也在说这事，今日宋姑娘来了，我正商量着先前跟你提过的，瑛儿在淮都铺子相看的事，我听着花样挺新奇的，若能让宋姑娘帮你相看相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李景华听罢又看了宋嘉元一眼，脱口而出道：“莫不是要让我和瑛儿一样面见外男？我可不想那么没规矩”

        李景瑛抿了抿唇，唇瓣苍白了几分。

        “我这不是把人给你请来了吗？正和元儿商议着如何给你挑人呢。你且安安心心等着吧，母亲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定国公夫人轻轻抚摸着李景华的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惜。李景瑛别过头，放在膝上的双手越抓越紧。

        原本宋嘉元听瑛儿说夫人对她相看的事情不介怀，她只当夫人是善解人意。可现在看来夫人只是不在意瑛儿罢了。熟悉的凄凉之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宋嘉元低眉垂眼，捏了捏手中的帕子。

        李景华娇嗔地靠在了母亲的肩上，定国公夫人似哄睡般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吃穿用度样样都要经我的手，若是去了京城，也不知要吃多少苦。到时母亲想见你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了无论如何，我决不会让你嫁去京城，那劳什子老三瞧着就是个短命的，估摸着现在身子也不行了，不然柳贵妃怎会那么着急张罗亲事。”

        夫人说着瞧了一眼坐着的李景瑛，又转向李景华道：“左右瑛儿还有一年才及笄，但你却是马上就要及笄了。但想想这事也还有余地，毕竟那只是柳贵妃的一人之词，皇上还未答应此事不然为娘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了。”

        宋嘉元心念一转，猜出了定国公夫人所说之人当今圣眷正浓的柳贵妃之子——三皇子。听说三皇子打娘胎里出来就得了一种怪病，不能在日光下太久，否则身子就会变得极其虚弱。前世宋嘉元倒是没听说李景华进了京，她只记得三皇子一直未娶妻，为人阴险狠戾，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虚弱。

        难怪夫人想尽快给自己的大女儿定下婚事，毕竟李景华自小就被视作掌上明珠，夫人怎会乐意让她嫁给个病秧子呢。这样想来，瑛儿虽也是夫人所生，但许是因为自小长在漠南，所以并不受夫人的喜爱。

        李景瑛站起了身，走到案几旁，手上拨弄着插在珐琅里的桂兰花，耳边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些。

        “我自然是想陪在母亲身边的，”李景华看向宋嘉元，“只是她又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我是不会随意和外男见面的。”

        定国公夫人拿起彩釉花纹茶盏，淡淡吹了吹，并未言语。宋嘉元知道夫人这是也想知道她会怎么答，于是开口道：“帮大小姐挑夫婿自是不难的，只是不知夫人和大小姐心中的良婿是什么样的？”

        李景华眨了眨如弯月细细长长的眸子，方才的骄纵倒是没了，面上浮起红晕：“我没想过，但定是要温润儒雅，翩翩公子。”

        定国公夫人温和地笑了笑：“宋姑娘，这个人一定要才貌双全，愿意和我们华儿相伴一生，且终生不能取妾我知道这个要求说出去定是要惹人议论，但我们华儿自小被娇养，心思单纯，若是以后我不在了，没人护着她，让她和一个妾争，我却是放心不下的。”

        “夫人说得极是。”宋嘉元将眼中的闪烁掩了过去，“我这儿是有个法子，也是方才刚想的，夫人先听听在贵府办个争婿大赛，通过容貌、六艺、品行等各项层层遴选至三人，再由大小姐来进行最终的选择，当然了，比赛全程大小姐和夫人都可坐在屏风后观摩。”

        定国公夫人不动声色，似是在细细地考量着宋嘉元的话。李景华听到这话却是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眸中露出些欣喜之色：“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比武招亲那样？”

        宋嘉元点了点头，又瞧着夫人并未开口反对，心中多了几分把握。

        “若是夫人不限制地域，今日扬州的公子哥们刚巧聚在这了，可以先借此机会将消息传出去，届时口口相传，来上门比赛的人多了，难度也会增加，遴选出的男子也定是数一数二的。”

        夫人思量片刻，她倒是不介意声势浩大。华儿又没和三皇子定下婚约，左右不过是柳贵妃的一句话罢了，柳贵妃也不能奈他何。若是能趁此让柳贵妃死了心，倒也是一举两得了。

        定国公夫人心下定了主意，看了眼立在塌侧正扇着风的丫鬟，丫鬟便搬了张杌子放在了宋嘉元身后。

        宋嘉元坐下后转了转酸软的脚脖子，又抬眼看了看背对着她的李景瑛，像是已经被众人遗忘了似的，静静地站在角落。

        定国公夫人又细细问了一些大赛的细节，宋嘉元一一答了，又道此事还需好好准备一番。

        半晌，定国公夫人最终拍板道：“这事交与你办了，越快越好。至于大赛的消息，我会吩咐府上的管事，今日就将其散出去。”

        ·

        瑛儿被定国公夫人留在了屋内，宋嘉元从正房出来时天色已暗了，又听丫鬟说宋嫣和秋月不在屋内了，二人回了前头看烟花。

        宋嘉元怕二人去桥上凑热闹，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些。在她前头引着的丫鬟亲切地开了口：“姑娘这是急着去看烟花吧？不用担心，这会儿才放了一场，过会儿又开始了，足足要放上一个时辰呢。”

        宋嘉元笑了笑没反驳，心底却渐渐焦灼起来。宋嫣才六岁，平日里吃得又少，若是掉入那深不见底的池子，怕是会丢了半条命。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院中的芭蕉叶如巨扇，随风沙沙摇动。忽然天边绽放出一朵朵光彩溢目的灿烂，伴着一阵鼎沸的人声又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这次的烟花持续了良久，直到丫鬟将宋嘉元送到假山都没停下，丫鬟没走来时的路，反而将她引到了另一条游廊上，据丫鬟说这里出去便是明月湖的岸边，若是看烟花视野要好一些。

        她与丫鬟告辞后便急急地沿着绿柱游廊往前走去，出了游廊，便到了明月湖的东岸，身后便是先前来时看到的戏台子。饶是在岸边，但此时明月湖两岸、石桥和中心亭上都已是人潮涌动，却是看也看不见里头了。

        宋嘉元心里霎时凉了半截。前世烟花放出后，公子小姐们纷纷聚集到此处，就连下人们也都闻声而至，趁此机会守在外圈看烟花，将明月湖围得水泄不通。

        宋嘉元和林君烨是先去了湖心亭的，却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散了。新的一轮烟花绽放时，她被人挤到了石桥南边角落的扶手边上，脚一滑便落了水。她掉水的地方正巧在明月湖的角落，那时烟花声和欢呼声异常喧闹，压根没人发现她落了水。若不是被于允修碰巧看到，她也是要丢了命的。

        宋嘉元方才一路上只想着定国公夫人找自己所为何事，却是忘了嘱咐秋月不要靠近湖边了。

        在空中盛放的烟花一瞬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容，少爷小姐们此刻却没了顾忌，都挤作一团，个个头顶都红心攒动。在湖中心漂游的神秘蓝花一朵朵极美，在水上悠悠打着圈，带起片片涟漪，随即一个接一个地冲上云霄，在天边化成落焰。

        宋嘉元个子不高，站在人群外将石头垫在脚下才堪堪看清了人群里，很快却又被来往的人堵了个严实。她不得不朝人群中走去，满心焦急地拨开眼前的一个个身影，也顾不得谁在和谁说话，谁头顶有几颗红心，缎子鞋都被人踩了好几脚，才走到了明月湖岸边。岸边没有扶手，只堆砌着不高的太湖石，有几名小厮守在一旁，公子小姐们也离岸边有些距离。

        宋嘉元踮起了脚尖，才终于看到宋嫣和秋月二人，但这一看却是让她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嫣和秋月都在石桥上被人群挤着，宋嫣正抓着石桥的扶手朝湖水里看去，像是在找寻什么，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秋月瞧着了也似是吓了一大跳，正要伸手去抓，湖水中的蓝花却突然窜到了另一头，人群朝她涌去，她不得不被人流裹挟着去了桥的另一头。

        宋嘉元一时心急，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注意自己已经到了大理石的间隙处。一股力量突然从她的身后涌来，将她推到了岸边。明月湖岸边本就湿滑，她只觉踩了一脚湿泥，身子便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掉入了水中。

        ·

        戏台子旁点起了数盏罩子灯，台上也被一个个大红灯笼装点着，戏子浓妆艳抹的脸上都泛着幽幽的红光。

        宋玉坐在台下，摩挲着手中青釉流云纹茶盏。台上正唱到哭塔这一回，唱腔幽咽悲怆，凄凄切切。

        我是千叮万唤肝肠断，

        要相逢，除非在梦中，

        倒是醒来仍旧一场空。

        “宋兄当真是妙语惊人啊。”

        宋玉转过头，却见眼前一位身着白袍的少年，正朝他笑着道：“鱼行池面红云散，鹊起枝头绛雪飞。1”

        少年在宋玉对面坐下，道：“宋兄这份气定神闲的从容当真让人敬佩啊。在下徐锦岚，锦谷岚风。”

        宋玉听到这名字手中的动作一顿，而后微微颔首示意。

        徐锦岚倒也不介意。先前在对诗时宋玉以一句“鱼行池面红云散”博得了满堂彩，宋玉也是经人介绍才知道了宋玉的身份。真想不到宋嘉元竟还有如此才华横溢的弟弟。

        得知他不会说话后，徐锦岚心中对他的敬意又多了几分。徐锦岚一向厌极了那些攀附权贵的人，来参加这个宴会也是被母亲催了好些天，不得以应下的，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真才实学的宋玉，他是有些欣喜的，所以方才宋玉悄悄离开了人群，他便也跟着来了。

        徐锦岚正要再次开口，却听“嘭”地一声，天地在一瞬间被照亮，他朝身后看去，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天空上掉落。

        “宋兄，竟真的点了烟花！看来定国公夫人对二小姐当真是极好的啊！”徐锦岚激动地站起了身，拍了拍宋玉的肩膀，“走！去看看！明月湖那儿定聚了不少人了，去晚了没有好位子了！”

        宋玉思索片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大步朝明月湖走去。

        听闻烟花是由黑火药制成的，威力虽然不大，但离近了看却容易受伤。

        兴许她也在那儿。宋玉心里想到。

        徐锦岚紧跟在宋玉身后，宋玉脚下生风，片刻便将他甩开，徐锦岚不得不小跑了几步才赶上了宋玉。

        二人一路朝明月湖走去，第一轮的烟花燃尽，周遭霎时静了下来。他拐过转角，迎面走来一群公子，似是也要去看烟花的，面色皆是兴奋期待。

        为首的公子儒雅斯文，在一众欣喜焦灼的公子哥对比下倒显得沉稳老练。那人看到他脚步显然一顿，而后才带着众人朝他这里走来。

        “宋兄，你们也去看烟花？不如一道前去”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一身云青杭绸刺绣长袍，头束嵌宝白玉冠，说起话来颇有一番如沐春风之感。

        徐锦岚细长的双眉紧紧拧起，打断道：“不必了，我和宋兄去便是了。”面前这人便是扬州绣业龙头之子——于府嫡子于允修。方才于允修一直在世子面前献殷勤，徐锦岚看到他那张虚伪的面孔便觉得不适。

        于允修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也罢。”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对面二人先过。

        宋玉负在身后的左手捻了捻藏在袖中的佛珠，心中不由得有些古怪。在场的公子少爷们大都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前这人言行间却有着与其年纪不符的气度，这不得不让他有些好奇。宋玉眼眸微眯，在走过于允修时又淡淡扭头瞧了一眼，方才离开。

        于允修收回视线，拍了拍身边的男子：“你们先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石桌上了。”

        “好吧。那于兄一会儿定要来明月湖，听闻这烟花是宫里赏赐的，在别的地儿可瞧不着。”

        于允修笑了笑应下了，周围的人便都朝明月湖走了去，这时天边突然闪过一道蓝光，而后颜色层层变幻，斑斓夺目。湖边的喧闹声又大了起来，于允修缓缓抬起头，千姿百态的光亮映在沉静如水的眸底，熄灭又重来。

        前世宋嘉元也带了宋玉一同前来吗？于允修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得知那传言时，怒急攻心缓了好几日。

        “我儿怎么命这么苦哟，若不是你父亲非要应下，我是打死也不会同意的。你随便找个人去打听就知道宋家那大小姐是什么德行。当晚宴会去的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不管是哪个下去捞她她都吃不了亏。怕是早知道自己的名声嫁不得什么好人家，才想的这么一招。”

        其实他起初是情愿娶下宋嘉元的，对母亲说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但后头他派人四处打听，才得知宋嘉元那些臭名昭著的事迹。

        于允修知道父亲做的没错。万绣楼是祖父一手打拼建起的，家中读书人甚少，在官场根基薄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将两代人的心血毁于一旦。更何况他第二年就要去参加科考了，若是此事被人闹到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于允修十余年来第一次被人玩弄于股掌，偏偏那人还只是个柔弱无骨的女子。他的修养和傲气都在那时化为乌有。于允修是气极了的，但更多的是恨，他恨自己的一时善念被人当做把柄，余生都要与一个刻薄恶毒的女子日日相对。他恨自己为人正直，亲手葬送了他自小最向往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这恨到了最后，竟成了他一世也解不开的心结，甚至宋嘉元后来离世，他也未曾去看过一眼。

        重生之后，于允修倒是放下了。不管上一世宋嘉元犯了多大的错，她都已经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他也不该再执着于过去。

        “少爷，我已告知了府上的管事，明月湖现下已守了不少小厮，防着人落水。”石平微佝着背，低声说道。

        于允修静静仰望着天边的蓝光，半晌才收回视线，淡淡点了点头。

        石平抬眼看着少爷在廊下的身影，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落寞。自前几个月从苏州回来，少爷就变得沉默了许多。

        “少爷，您不去前头看看吗？”石平问道。

        于允修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压了下去。那都是她自找的罢了，他已念着旧日的情分尽他所能了。

        于允修沿着游廊缓缓往山下走，游廊两旁灯火幽幽，在烟花的照映下这点光亮显得微不足道。

        光影闪烁，在于允修那张文雅温和的脸上流连辗转。一柱新的烟花在空中怦然绽放，于允修突然停下了脚步，喃喃道：“还是去看一眼罢。”

        “什么？”石平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走，回去看看。”于允修说罢便调了头，两步并做一步地回了山上。

        无论如何，宋嘉元曾是她的妻，他不该置她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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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陆游《山园杂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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