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第7章梦境

        于允修正往回走着，却瞧见一条卵石小径。方才下山时被树丛遮挡着，倒是没注意。于允修靠近一瞧，突然想起引路的小厮曾说过这条路可直通明月湖，便和石平进了小路。

        小径是要快一些的，这倒也合了于允修的心意，他本也只想快去快回。路两旁整齐地栽种着苍松翠柏，将周围的视野遮挡得严严实实。

        走了片刻，喧闹声就渐渐大了起来，于允修出了小径，才发觉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前世所差无几。这里是明月湖西岸的角落，离人群的外围尚有一段距离，只有几名零星的小厮守着。

        这里朝东北看去，便能看到和石桥相连的湖心亭。前世湖上的烟花突然窜到了湖心亭的另一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烟花吸引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宁时烟的落水，唯有图清静躲到一旁的他目睹了此事。

        前世这里没有小厮，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跳下了水，夜晚山上很冷，这湖水又极深，若是不及时将她救起，她会没命。

        当时他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怕她没命。

        于允修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抬眼朝湖心亭望去。

        绛紫、藕荷、淡粉唯独没有她那日穿的那件绿色锦裙。他难以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细细看了一遍，却还是没瞧着宋嘉元的身影。

        宋嘉元一向打扮得很招眼，喜欢在头上插满明晃晃的金饰，按理来说应该一眼就看得到才对。于允修心中正纳罕，视线不经意扫过对岸，却瞥见一抹银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了水。

        这厢宋玉方才挤出人群，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似是被人一把推进了水中！

        宋玉只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一轮烟花随之落尽，周遭忽地寂静了下来，喧闹声也渐渐变小了。

        岸边小厮的惊呼声这才变得响亮：“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好不容易才跟上宋玉的徐锦岚只瞧前头的身影入了水，只当小厮说的人是宋玉，紧跟着“扑通——”一声，一头扎进了湖里。

        宋玉奋力朝岸对面游去，双目丝丝血红。

        宋玉还记得他们两人幼时跟着父亲学凫水，宋嘉元总是嫌弃湖水脏，死活也不愿靠近湖水一步，父亲还因此罚了宋嘉元。父亲鲜少罚她，那次却是发了火。宋玉知道那是父亲怕日后她遇到凶险无法自救，但他同样也知道，宋嘉元不靠近湖水不是因为怕脏，而是因为她怕水。

        湖水冰凉，宋玉紧咬着后牙，一颗心狠狠地往下坠去。

        宋嘉元，你不能死。

        我也知这天下人人生死皆有命，但你不能死。

        宋玉游了许久，四肢已被冻得没了知觉，却还是不知死活地往前游着。终于，他看到了一抹亮色，那亮色渐渐地越来越近他用尽全力抱着宋嘉元上了岸，秋月被吓得脸都白了，颤颤巍巍地递上了披风。

        怀中的宋嘉元被冻得昏了过去，手却还抓着他的衣角。宋玉接过披风将宋嘉元盖得严严实实，面色铁青地抱着宋嘉元出了人群。

        一旁的丫鬟对上宋玉狠戾的眼神不由得抖了抖，这才上前引着宋玉去了客房。

        方才跟着下水的徐锦岚体力不支被小厮捞了起来，靠在小厮的身上强撑着睁开半只眼，瞧到宋玉的身影后，这才一闭眼昏了过去。

        围观的公子小姐们由下人引着纷纷离开了明月湖，被中断的烟花难免引起了一些人的抱怨，但更多的还是对落水之人的猜测。

        对岸的于允修仍是双眸圆睁，心中的震惊久久不能平息。方才他分明看到了是有人将宋嘉元推下水中的。那人的面容他虽没有看清，但他清楚地看到了宋嘉元背后的那只手。那人藏得极为隐秘，趁着人群靠近岸边时才快速伸出手将宋嘉元推了下去。

        所以上一世宋嘉元也是被人推入水中的吗？不，不可能。于允修向后退了一步，眼眸紧紧盯着对岸。

        不可能，许是因为他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轨迹，毕竟宋嘉元落水的地方都不是同一处了。对，这一世宋嘉元被人推入水中，并不意味着上一世她就是如此，一定是因为他的重生，某些事情发生了改变。

        于允修想到这里方才勉强打起了精神，踉踉跄跄地转过了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来时的那条幽径中。

        ·

        无尽的寒冷，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

        檐下，宋嘉元双膝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脸颊已冻得通红，连着额角都有些发昏。

        “夫人，到时候了，快起来吧！”

        守着时辰的芸儿瞧着香燃尽了，一路小跑过来，扶着宋嘉元起了身。

        宋嘉元双膝早已冻僵，起了身却是使不上力，脚下一软倒在了芸儿的身上。

        “少夫人，少夫人？”芸儿面色一惊。

        宋嘉元微微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地说了声：“走吧。”

        二人许久才走回了屋。屋内的暖意让宋嘉元渐渐恢复了知觉，芸儿轻轻掀起宋嘉元的裤脚，看到那双青得发黑的膝盖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夫人为何不能忍一忍呢，您身子本就柔弱，在这寒冬里跪上一遭，半条命都要去了。”芸儿小心翼翼地往宋嘉元膝盖上涂着药，面色难掩心疼。

        “嘶——”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几乎让宋嘉元晕厥。宋嘉元道了声无碍，随即将帕子团成团塞进了口中，而后死死地将帕子咬住。

        豆大的汗滴从宋嘉元的脸颊两侧滑落，宋嘉元别过脸去，直到涂完药都未吭一声。

        芸儿往被子里塞了两个暖炉，又将被角四处掖了个严实，宋嘉元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淡淡开口道：“忍了却是也没什么，但这事分明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认下？我若是认下了，在旁人眼里我就是个阳奉阴违的主子，在府上的威信定是也要没了的，那日后还怎么打理这府上大大小小的事。”

        芸儿用帕子轻轻擦着宋嘉元的额头，开口道：“库房的钥匙又不在您这儿，您不过是帮着夫人看个账罢了，里头东西丢了怎能怪在您头上呢？谁知道那账本有没有被人偷偷动过手脚说是让您管着府上，却是一点实权也给不了您。要我说，实在不行咱不受这罪了，我看着都心疼。”

        芸儿是宋嘉元从牙婆子手里救下的，自打进了于府后就一心一意地跟着她，又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在她面前自是什么话也不忌讳的。

        “那就顺了夫人的意了。”宋嘉元半倚在塌上，眼眸微微张开，“夫人一早便不愿让我打理府上的事务，若不是老夫人发了话，我却是连这些小活儿也沾不上的。要是我现在因为这事撂挑子不干了，那日后府里的事我便是一点也插不上嘴了，老夫人也会对我极失望的”

        宋嘉元说着渐渐昏睡了过去，芸儿放下绡帐点了安神香，才悄悄退出屋去。

        一圈圈烟雾从鎏金香炉中飘出，宋嘉元只觉意识慢慢模糊不清，身子又似是被人突然抬了起，“扑通”一声被人丢进了水中。

        宋嘉元猛地睁开眼睛，却瞧见于允修和其小妾王氏的面容在水上荡漾摇晃。于允修正抚摸着王氏微微隆起的腹部，双眸中满是柔情蜜意。

        宋嘉元心中一刺，缓缓闭上了双眸。挣扎着的手脚也停了下来，任湖水将她彻底淹没，朝那幽深的湖底直直坠去。

        “宋嘉元，宋嘉元，宋嘉元！”一道道急切的声音传来，宋嘉元只觉这声音有些古怪，倒不像是从耳边传进来的，听上去也不像是相熟之人。

        四面八方涌来的湖水让宋嘉元头脑渐渐混沌，她却也来不及想那人究竟是谁了

        不过是一瞬的功夫，那人出现在宋嘉元身旁，一把揽起她的腰肢，拖着她往岸边游去。宋嘉元想睁眼看看这人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她被那人抱上了岸，才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胸口十分宽厚紧实，隐约能触碰到凹凸起伏的线条。

        她用尽全力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她想问问他是谁，为何要将她救起。可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喉咙像被大火炙烤过一样，又紧又干。

        “小姐，小姐。”

        声音从远方传来，周遭的一切都重回黑暗，方才救她的那男子也消失不见了。

        宋嘉元抬起沉重的眼皮，秋月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口中正焦急地喊着：“小姐，你总算醒了。”

        宋嘉元有些恍然地看着秋月忙前忙后，过了半晌才渐渐回了神，方才光怪陆离的梦也慢慢消散了。她朝床榻外看去，却见屋内摆设都十分陌生，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落了水，眼下应当是在定国公府上。

        秋月用湿帕子按了按宋嘉元干裂的唇瓣，开口道：“小姐，还好你醒了。昨晚我瞧你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这魂儿都要吓没了。”

        宋嘉元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像是被撕扯着，连咽口水都痛。她接过秋月递过来的茶盏，缓缓喝了口，方才嘶哑道：“我已经昏迷了一夜了？”

        “是的。瑛姐姐找大夫来瞧过了，说您只要第二天退了烧便无碍了。您今日一早便不烧了，但是一直也没醒来。方才您突然开始挣扎，口中还呜呜地叫着，把我吓坏了。还好现在您醒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大人交代了。”

        秋月说着抹起了眼泪，宋嘉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现在不是醒了吗，你且放心吧，我命大着呢。”

        秋月抽泣声小了下来：“小姐切莫再这样吓我了，我有几个胆子也经不起您这样吓。若不是让少爷碰巧瞧着了，您还不知要在那冰湖里泡多久呢。”

        “宋玉？是宋玉将我从湖中救起的？”宋嘉元心中讶异，她一直以为救她的那人是府上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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