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孙元林哀叹

时间：1996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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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昆市渡官区
蛳螺湾的夜，比别处更黑一些。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亮脚下的路。
孙元林和周善心的废品站在巷子最里头，院子小，房子也小，但收拾得干净。
孙元林躺在床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没出去收废品，这是来明昆后头一回。
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费劲。
周善心让他歇着，他没听，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骑了不到两条街，咳得骑不动了，蹲在路边歇了半个钟头，又慢慢骑回来。
“周老九，喝口水。”
周善心端着水杯过来，扶他坐起来。
孙元林接过水杯，嘬了一口。
茶水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苦得要命。
他刚咽下去，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憋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
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
周善心急得拍他的背
“周老九，你看看你！
喊你不要出克你不听！”
孙元林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喘着气靠在床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咳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还在抖。
“周老九，你必须克医院！
不能再拖了！”
周善心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元林摆摆手，喘着气说：
“去医院……
没得用
我自己尼身子，自己清楚。
是……
是里面尼病，医院瞧不好！”
“咋个会瞧不好？
现在医学发达得很，哪样病都能看好！”
“你不懂。”
孙元林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我治了一辈子尼病，还分不清哪样病能治，啥病不能治？
我这个……
是根子上尼毛病，医院克了也是白花钱！”
“那咋个整？
你就这样熬了？”
周善心的眼泪掉下来了
孙元林没睁眼，手在床上摸了摸，摸到枕边的一个小布包。
他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干枯的草药。
周善心认得其中几样——
川贝
桔梗
甘草
都是平时见惯的
但有两样她不认得，黑乎乎的，像树皮又像草根，闻着有一股冲鼻子的味道。
“你……
按这个方子，去中药店抓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我喝了试试。”
周善心接过布包，手在发抖：
“周老九，这个……
给管用？”
“管不管用，喝了才认得。”
孙元林睁开眼睛，看着她：
“快点克
再晚药店就关门了！”
周善心擦了擦眼泪，拿着布包出了门。
蛳螺湾的巷子黑漆漆的，她走得很快，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药店在两条街外，她敲了半天门，老板才来开。
“哪个啊？
大晚上尼！”
“老板，是我，收废品尼老孙家尼。
帮我抓副药！”
老板认得她，看了看布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
“这个方子……
哪个开尼？”
“我家老头子开尼！”
老板犹豫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去柜台上抓药。
称好了，用纸包起来，递给周善心。
“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煮开，小火慢熬。
记住了！”
“记住了
多少钱？”
“算了，下次一起给。”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周善心攥着药包，一路小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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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火生起来，药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周善心守在旁边，不敢走开。
药汁熬出来了，黑乎乎的，气味刺鼻，满屋子都是苦味。
周善心拿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苦得直皱眉头。
熬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三碗水煎成一碗。
她用布垫着手，把药汁滤出来，端到床边。
“周老九，药好了。”
孙元林坐起来，接过碗，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口气喝完。
药苦得很，他喝完了，砸了咂嘴，像是尝不出味道。
周善心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孙元林的呼吸好像没那么急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刚才那么灰白了。
咳嗽也少了，偶尔咳一声，不像之前那样停不下来。
“周老九，咋个样？”
“好点了。”
孙元林靠在床头，声音还是虚的，但比刚才有力气了。
“这个药管用？”
“暂时压得住！”
孙元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周善心心里发慌。
“善心，我时间不多了。
有些事，得交代你。”
周善心捂住他的嘴：
“不许胡说！
你喝了药就好了，不要说那些不吉利尼话！”
孙元林拉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他的手枯瘦枯瘦的，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皱纹。
周善心被他握着，觉得孙元林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河边的石头。
“你听我说。”
孙元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要是走了，你记住三件事。”
周善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再捂他的嘴。
“第一，那三千块尼借条，收好，但不要指望赢光保会还！”
“你……”
“第二，加文在城里面，以后不管发多大尼财，你不要跟他要钱，也不要逼他帮老三老美！”
周善心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尼。”
孙元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小全……
你多疼他
那孩子，命里带财，也带煞！
你们对他好，他将来才会念着你们的好。
这个家……
以后可能就靠他了！”
周善心泪流满面，又惊又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相伴半生、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真的可能会离开！
他会治病
会算命
会看风水
能治别人的病，能挡别人的灾，但他挡不住自己的命。
“周老九，你不会走尼？
你要看了小全长大，娶媳妇……”
孙元林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我也想啊……
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个时间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孙元林的脸上。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还是那个年轻时在单位上班
后来辞职学医
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的孙元林
周善心坐在床边，握老伴的手，不敢松开。
周善心怕一松开，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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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孙元林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他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走得不快，但不用人扶。
他不再去收废品了，周善心也不让他去。
周善心一个人推着三轮车出去，让孙元林留在家里歇着。
孙元林每天坐在小院里，晒着太阳，看着药王神像，一坐就是半天。
神像摆在院子角落里的小桌上，是他当初从老家带来的。
巴掌大的木雕，颜色发黑，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个老人，手里拿着药葫芦。
孙元林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上香，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跪下来磕三个头。
“老祖，弟子又熬过了一天。”
他小声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
周善心回来的时候，看见老伴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样东西。
几本破旧的医书，书页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和草药，用布包着，摊开来晒太阳。
还有一套银针，用布卷裹着，一根一根插在布套里，长短不一，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最短的只有半截手指。
“周老九，你在整哪样？”
“整理整理。”
孙元林把银针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针尖还是很亮，磨了这么多年，还是亮的。
“这些东西，以后……
想传给小全
他能不能用上，就看他尼造化了！”
周善心站在老伴身后，看着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卷进布套里。
“小全才半岁，他能用哪样？”
“现在不能用，以后能用！”
孙元林把布套扎好，放在医书上面。
“这些东西，是老祖传下来尼。
我学了半辈子，也只学了个皮毛。
小全比我聪明，他要是肯学，肯定比我强！”
“周老九，你咋个认得小全比你聪明？”
“我算过他尼命！”
孙元林端起水杯，嘬了口茶水：
“这孩子，不简单。
他以后尼路，跟我们不一样！”
“哪样不一样？”
孙元林没回答，看着神像，沉默了很久：
“善心，你说，我这辈子，给值？”
周善心愣了一下：
“咋个不值？
你治好了内个多人，帮了那么多人！”
“帮了又咋个？”
孙元林苦笑了一下：
“治好了疯子，人家说是自己好尼。
帮了加美买车，人家半年不还钱。
帮了加洪盖房子，人家嫌我给尼少。”
“周老九  ，你不要想那些……”
“我不是想那些。”
孙元林摇摇头：
“我是想，我这辈子，做呢最对尼事，就是娶了你！”
周善心的脸红了，红得很突然，像一个被夸的小姑娘。
“老都老了，说这些整哪样……”
“老了也要说！”
孙元林握住老伴的手
“善心，这辈子苦了你了！”
周善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说这些整哪样……
好好尼说些……”
“好好尼？”
孙元林笑了，笑得很轻：
“好不了喽
但有你陪了我，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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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元林坐在凳子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被烧红了，一层一层的，像火烧过一样。
“善心，你说小全，现在在整哪样？”
“怕是睡着了吧
半岁尼娃娃，一天到晚就是睡！”
“嗯。”
孙元林点点头：
“等他再大点，你带他来看看我。”
“你好好养病，等好了自己克看他！”
“好。”
孙元林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但他不说
说了，善心会哭。
他不忍心看老伴哭
这辈子，让她哭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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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善心睡着了。
孙元林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药碗上。
碗里还有一点药渣，黑乎乎的，粘在碗底。
孙元林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小布包
布包里还有几样东西，是他没拿出来的。
一张借条，赢光保写的，三千块。
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他写给加文的。
“加文，爹对不起你。”
写完了，又撕了。
他摸到那张撕碎的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纸团硌手，但孙元林没松开。
“老祖。”
他小声说
“弟子这辈子，没求过您哪样。
今天求您一件事！”
孙元林看着窗外的月亮：
“让我多活几年！
让我看了小全长大
让我……”
孙元林没说完
咳嗽又来了，这回没那么厉害，但还是咳了好一阵。
孙元林用被子捂着嘴，怕吵醒周善心。
咳完了，他摊开手。
被子上有一小摊暗红色的东西
血
孙元林用被子盖住，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影子，是窗户的影子，歪歪斜斜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是小周全
半岁的娃娃
还不会说话
还不会走路
还不会叫爷爷
“小全，爷爷怕是等不到你叫我了！”
孙元林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蛳螺湾的巷子
照着废品站的院子
照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也照着十几公里外，棚清村出租屋里，那个在摇篮里攥着小拳头的婴儿。
小周全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叫谁
但没人听见
人物年龄：周全5个月零15天，周加文20岁5个月零12天，木玉清21岁5个月零12天，孙元林40岁6个月，周善心40岁6个月，周加洪18岁6个月，小杨梅18岁6个月，周艾艾9个月零24天，周桐桐9个月零6天，赢光保19岁6个月，周加美19岁6个月，木昌隆20岁5个月零1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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