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小周全抓周

时间：1996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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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钻坡村的九月，天凉得快。
山风从河谷吹上来，带着水汽，钻进衣服里，凉飕飕的。
周加洪家的新房子盖了一层，还没装门窗，但堂屋已经收拾出来了。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上糊着报纸，靠墙摆了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红布。
今天是小周全抓周的日子
按老家的规矩，娃娃满半岁就要抓周，不算周岁，算的是“半岁定命”。
孙元林说的，半岁看性，一岁看命，半岁抓的东西，定的是娃娃的性子。
周加文本来说在城里办，周善心不同意：
“在城了办哪样？
亲戚都回不来
回老家办！
热闹。”
周加文想了想，答应了。
洪哥那边的事还没了，回老家待几天也好，让媳妇和儿子躲躲。
于是全家都回来了
木玉清抱着儿子，坐在堂屋门口。
小周全穿得干干净净的，一件蓝色的小毛衣，是木玉清用木昌隆给的钱买的毛线织的，底下一条开裆裤，脚上套着布袜子。
他胖乎乎的，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看见谁就盯着谁看，不认生。
“小全长得真好。”
周善心蹲下来，捏了捏孙子的脸。
“比他爸小时候好看多了。”
“妈，你这话说尼。”
周加文在旁边笑：
“我小时候也帅尼！”
“你小时候？
黑尼像泥鳅！”
周善心白了大儿子一眼，把孙子抱过来。
孙子在她怀里拱了拱，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抓了一把，拽得她龇牙咧嘴：
“哎哟，这个小宝，手劲大得很！”
胖爹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胖爹是周全的干爹，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村里人都叫他胖爹。
他个子不高，但壮实，脸上永远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小周全以前哭得厉害，周加文和木玉清带他去拜了这个干爹，拜完就不哭了，灵得很。
“胖爹来了。”
周加文迎上去：
“来了来了，小全抓周，我能不来吗？”
胖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玩具锤子，木头做的，巴掌大小，漆成红色，棱角磨得圆圆的。
“这个给小全抓周用
锤子，以后当大工匠，盖大房子！”
周加文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胖爹，你想尼周到。”
“哪样周到不周到尼，我是他干爹嘛！”
胖爹笑呵呵地进屋，看见孙元林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走过去打招呼。
“孙叔，身体给好尼？”
“好尼，好尼。”
孙元林点点头，没多说。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
他手里端着水杯，里面是泡得发黑的茶水，时不时嘬一口。
周善心把孙子放在桌上，开始摆东西。
红布铺好了，她从包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书
笔
算盘
玩具小汽车
小锄头
百元钞票
印章
加上胖爹带来的小锤子，摆了满满一桌。
书是一本小人书，三国演义的画本，是周加文在城里买的。
笔是一支圆珠笔，带帽的那种。
算盘是孙元林的，老式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玩具小汽车是木昌隆上次来的时候带的，塑料的，红色。
小锄头是周加洪从工地上拿来的，真的锄头，但小号的那种，小周全拿不动，就是摆个样子。
百元钞票是周加文专门去银行换的，崭新挺括，一张大红票子，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印章是孙元林的私章，木头刻的，上面有他的名字。
加上胖爹的锤子，一共八样。
“好了，好了，可以抓了！”
周善心拍拍手，把孙子抱到桌子中间。
小周全坐在桌上，屁股底下是红布，软软的。
他左右看了看，一圈人围着他，都笑眯眯的。
他不怕，还冲着胖爹咧了咧嘴，露出没牙的牙龈：
“小全，抓！
喜欢哪样抓哪样！”
周加文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
小周全没动
他坐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琢磨。
桌上的东西离他都不远，伸手就能够着。
他先看了那本小人书，又看了那支笔，然后看了看算盘。
“抓书！
抓书好，爱读书！”
周善心急得喊
小周全没理她。
他慢慢爬过去，爬到小人书前面，伸出小手，抓住了书。
他翻了翻，翻了两页，哗啦哗啦响。
他盯着书上的画看了两眼，然后一甩手，把书扔了。
“哎哟，扔了。”
胖爹笑了
小周全又爬到笔跟前，抓起来，晃了晃。
笔帽没盖紧，晃掉了，滚到桌子边上。
小周全低头看了看笔帽，又看了看手里的笔，把笔也扔了！
“又扔了
小全，脾气大得很！”
周加美在旁边笑
她今天是和赢光保一起回来的，还带了一箱饮料，算是给小周全的贺礼。
赢光保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
小周全在桌上爬了一圈，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哗啦啦响。
他听了听，又爬走了。
小汽车他看了一眼，没碰。
小锄头他摸了摸，缩回手，不感兴趣。
印章他拿起来，看了看，扔了。
最后，小周全爬到桌子中间，停下来。
左边是那张百元钞票，右边是胖爹带来的小锤子。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两只小手同时伸出。
左手，牢牢抓住了那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把红色的小锤子。
抓得紧紧的，像是怕谁抢走。
堂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好！
抓钱又抓锤，以后是当大老板
盖大楼尼料！
跟他爹一样！”
胖爹大声说，拍着大腿笑：
“小全以后，要发财了！”
周加美也笑，但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善心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把把孙子抱起来。
“我的心肝小宝，以后肯定有出息，赚大钱！”
小周全被她抱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钞票和锤子。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的大红票子，又看了看右手的小锤子，咧开嘴，笑了。
木玉清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手里的钞票和锤子，轻声说了一句：
“小全，我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别要像我们这么累！”
周加文听见了，伸手揽住媳妇的肩膀：
“会尼！”
周加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孙元林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没笑，也没说话。
孙元林抽着草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看着孙子手里紧紧攥着的钞票和锤子，又想起孙子出生那天他算的命。
财帛宫压塌了情义宫！
命里金山银海，却也孤峰独坐。
钞票
锤子
金钱和建筑
坚硬，冰冷，充满力量。
也充满孤绝
孙元林嘬了口茶水，把烟掐灭，闭上眼睛。
抓周宴摆在堂屋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鸡是自家养的，鱼是孙元林从河里网的，肉是周加文从城里带回来的。
周善心和李桂香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炒了一桌子菜。
李桂香是前两天来的，带着李小燕。
周加洪去镇上接的，说是来帮忙做饭。
她干活麻利，话不多，来了就没闲着。
李小燕跟在妈妈后面，怯生生的，看见人就躲。
“桂香，坐下吃饭，不要忙了。”
周善心拉着她坐到桌边
“妈，我再去炒个菜……”
“够了够了，一大桌子了，坐下，坐下。”
李桂香坐下来，低着头，筷子夹了块豆腐，慢慢吃。
周加洪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块鸡肉。
“吃鸡。”
“嗯。”
李桂香的声音很轻
赢光保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笑了笑，端起酒杯。
“来，加洪，喝一个！”
“姐夫，喝！”
周加洪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胖爹也在桌上，他喝酒爽快，一杯接一杯。
邹文勇和他媳妇也来了，坐在桌角，他媳妇抱着他们的小女儿，喂奶。
村里还有几户邻居，都是平时走动多的，坐在另一张桌上。
“来，敬小全一杯！
祝小全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胖爹站起来，举着杯子：
“小全喝不了酒，我替他喝！”
周加文站起来，一口干了：
“好！”
一桌人笑着，闹着，喝着。
孙元林坐在桌边，没喝酒，只喝茶。
他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周善心坐在他旁边，给他盛了碗汤：
“周老九，喝点汤，暖暖胃！”
“嗯。”
孙元林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油，烫嘴。
他吹了吹，慢慢喝。
周善心看着老伴，心里发紧。
孙元林瘦得太快了
抓周宴散了，天也快黑了。
村里人都走了，胖爹喝多了，被邹文勇扶回去的。
赢光保和周加美也走了，说要去镇上办点事，明天再回来。
周加洪去送他们，李桂香在灶房里洗碗。
堂屋里只剩周加文、木玉清、小周全和孙元林、周善心。
小周全在木玉清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钞票和那个小锤子。
木玉清想把钞票抽出来，他攥得紧紧的，抽不出来。
“你看看小全，睡着了都不撒手！”
木玉清笑了：
“像他爹，犟得很！”
周加文坐在旁边，看着儿子。
“周加文，你给看见了，小宝又抓钱了。
爸爸说尼‘财帛宫’，怕是应验了！”
木玉清抱着儿子，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
“加文，我有点怕。
钱多了，是非就多。
洪哥那边……
你打算咋个办？”
周加文的脸色沉了一下
“媳妇，我会处理好尼！”
“要不……
我们回老家
种地也行，我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尼！”
木玉清的声音带着恳求
周加文搂住媳妇，目光坚定：
“玉清，回不克了。
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路，只能往前走。
洪哥想让我低头，没那么容易！
为了你，为了儿子，我必须赢！”
孙元林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听着他们说话，没吭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天钻坡村的夜晚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光。
河水的奔流声从山脚下传上来，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爸爸，你早点歇了嘛？”
周加文走过来
“嗯。”
孙元林点点头，转身进屋。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张借条，赢光保写的，三千块。
孙元林看了看，又包起来，塞回口袋里。
“老祖。”
他小声说
“弟子这辈子，没求过您哪样。
求您保佑加文，保佑小全！”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
照在核桃树上
照在养鸡棚上
照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
小周全在木玉清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拳头。
那张钞票从他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崭新的，挺括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木玉清捡起来，叠好，塞进儿子的包袱里。
“小全，妈不要你有金山银海，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尼！”
木玉清小声说
小周全没听见，睡得很沉。
他梦见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是那张红红的钞票
也许是那把小小的锤子
也许是天钻坡村的风
河边的水
核桃树下的影子
也许什么都没梦见
他只是个半岁的娃娃，还不会说话，还不会走路，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难。
但抓周已经结束了
他抓了钱，抓了锤子。
命运的路，从他攥紧拳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人物年龄：周全5个月零21天，周加文20岁5个月零18天，木玉清21岁5个月零18天，孙元林40岁6个月零6天，周善心40岁6个月零6天，周加洪18岁6个月零6天，小杨梅18岁6个月零6天，周艾艾10个月，周桐桐9个月零12天，赢光保19岁6个月零6天，周加美19岁6个月零6天，木昌隆20岁5个月零2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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