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孙元林的托付

时间：1996年11月16日
蛳螺湾的冬天，冷得刺骨。
废品站的院门关着，铁皮焊的，锈迹斑斑。
院子里堆着几捆废纸板，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元林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水杯。
茶水是热的，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手在抖。
周善心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周老九，你喊加文他们来，有哪样事？”
“有事。”
孙元林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蛛丝。
“你克打电话，喊他们来！
今天就来！”
“加文忙得很……”
“再忙也要来！”
孙元林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善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去院子里的小卖部打电话。
电话是公用的，打一次五毛钱。
她拨了大儿子经营部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
“加文，你爸爸喊你来一趟！
今天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咋个了？”
“你爸爸说有事
你来了就认得了！”
“好，我马上来！”
周加文到蛳螺湾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骑摩托车来的，木玉清坐在后面，背着儿子。
风很大，小周全被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亮的，看见什么都想抓。
周善心开了院门，让他们进来。
“妈，爸爸咋个了？”
“你进克就认得了！”
周加文走进堂屋，看见孙元林坐在藤椅上，心里咯噔一下。
孙元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爸爸！”
周加文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孙元林抬起头，看见大儿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加文，来了？
坐嘛。”
木玉清背着儿子进来，站在周加文旁边。
小周全从棉被里探出头，看见孙元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去抓他的水杯。
“小全，不要抓爷爷尼杯子。”
木玉清把儿子的手按下来
孙元林看着孙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善心，挨门关上！”
周善心把堂屋的门关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铁皮的声音。
孙元林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是松木的，颜色发黑，边角磨得圆了，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
他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一套银针，用布卷裹着，一根一根插在布套里，长短不一。
一些奇怪的石头和干枯的草药，用布包着，摊开来。
还有一个铜制的小香炉，只有拳头大，上面刻着花纹，颜色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
孙元林把木盒捧在手里，看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很久：
“加文，这些东西，是我一辈子尼积累，不值钱，但有点用。”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
“我可能……
没多少日子了。”
“爸！”
周加文的声音大起来，眼眶红了：
“你说哪样话！
你好好尼，咋个会说这种话！”
“好好尼？”
孙元林苦笑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咳完了，他喘着气，摆了摆手：
“我自己尼身子，我自己清楚。
加文，你不要骗自己了！”
木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抱着儿子，不敢出声。
小周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伸手抓水杯：
“听我讲。”
孙元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加文，这些东西，我本来想传给小全尼。
但他还小，你又不想学。
你先收了，等小全长大了，看他有没有缘分。
要是他没得这个命，你就挨这些东西，连同我这个药王神像，一起埋了，不要留了惹祸！”
孙元林从木盒底层拿出一张存折，递给周加文：
“这钱，你们拿了，应急用。
不要让你妈认得，她手松，经不住老三挨老美磨。”
周加文接过存折，打开一看，两千块。
他的手在发抖：
“爸，我们有！
这钱你留了看病好不好！
你尼病，我们克大医院看！”
“大医院？”
孙元林摇摇头：
“我尼病，我自己清楚，神仙也难救！
加文，你不要费钱了！”
“爸爸……”
“这钱，你必须拿了。”
孙元林的声音硬起来：
“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爹！”
周加文攥着存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
鼻子酸了
嘴唇抿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加文，爹最后嘱咐你几句。”
孙元林看着周加文，眼睛很亮，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
“第一，做人要正，赚钱要干净，歪门邪道走不远。
你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身边尼人！”
周加文心里一紧
他看着孙元林，孙元林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里想什么，孙元林都知道。
那个微型相机
那些假账本
那些被拦截的货车
赢光保
李桂香……
孙元林好像什么都知道
“爸，你……”
“不要问
记住了就行。”
孙元林摆摆手：
“第三，也是最要紧尼，对小全好，对玉清好。
他们才是你真正尼依靠！”
孙元林看了木玉清一眼，又看了看孙子。
“小全这娃娃，命里带财，也带煞！
你好好带他，教他做人，不要让他走歪路！”
木玉清泣不成声，抱着儿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周全被她的哭声吓到了，嘴一瘪，也哭了。
“至于你妈……”
孙元林叹了口气：
“她糊涂，但心不坏，以后……
多担待!”
周加文跪下来，跪在孙元林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爸，我记住了！
你尼病，我一定想办法！
我们克明昆，克首都看！”
孙元林伸出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头。
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白，但摸在头上的感觉很熟悉，像小时候：
“傻儿子，爸爸活了四十多年，够了。
就是放心不下你们，放心不下小全！”
孙元林的声音越来越轻：
“记住爸爸尼话，平平安安，比哪样都强！”
他把木盒和存折塞进周加文手里，挥了挥手：
“加文，你们可以回克了。”
周加文站起来，抱着木盒，攥着存折，站在那儿，不肯走：
“爸……”
“走吧。”
孙元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周善心走过来，拉了拉周加文的袖子：
“加文，你们先走嘛，让你爸爸休息。”
周加文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元林闭着眼睛，坐在藤椅上，盖着两条薄毯，手放在膝盖上。
他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倒。
但孙元林知道，他不会倒。
他还有事没做完
走出废品站，风很大。
周加文抱着木盒，站在巷子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街上的人裹着衣裳，走得很快。
木玉清站在周加文旁边，背着儿子，眼睛红红的：
“加文，爸爸尼病……”
“我会想办法！”
周加文攥紧拳头：
“克明昆！
去首都！
找最好尼医院！”
“钱呢？”
“我赚！”
周加文的声音很硬，像铁砸在铁上：
“爸爸给我尼两千块，我一分都不动。
等赚够了，带爸爸克京北！”
木玉清看着丈夫，没说话。
周加文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衣裳皱巴巴的。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风吹不倒。
“周加文，你不要逼自己！”
“不逼不行！”
周加文看着远处，眼神很定：
“我怕，爸爸等不了太久！”
他骑上摩托车，木玉清坐在后面，抱着木盒，背着儿子。
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开出了蛳螺湾的巷子。
小周全在木玉清背上睡着了，小脸埋在棉被里，只露出半个耳朵。
他的手攥着木玉清的头发，攥得紧紧的。
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周加文开得不快，但很稳。
他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孙元林的话，像最后的警钟，在他耳边回响：
“做人要正，赚钱要干净！”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身边尼人！”
“对小全好，对玉清好！”
前有洪哥虎视眈眈！
后有家族内鬼暗箭伤人！
父亲病重
母亲糊涂
妻儿需要保护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周加文一个人肩上。
周加文握紧车把
无论多难，他必须撑起这个家！
必须为儿子扫清障碍！
必须赢！
摩托车开出了蛳螺湾，上了大路。
天边有一丝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很淡，很远。
周加文迎着那丝光，一直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他知道，他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
没有儿子
没有媳妇
没有爸妈
小周全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像是在笑。
他梦见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是那把红色的小锤子
也许是那张崭新的钞票
也许是孙元林端着水杯坐在藤椅上的样子
小周全还小，什么都不懂。
但他会长大
等他长大了，他会知道，他爸在这个冬天，扛起了多少东西？
人物年龄：
周全8个月零2天
周加文20岁8个月零6天
木玉清22岁1个月零12天
孙元林40岁8个月
周善心40岁8个月
周加洪18岁8个月零18天
小杨梅18岁8个月零18天
周艾艾1岁零12天
周桐桐1岁
赢光保20岁1个月零12天
周加美20岁1个月零12天
木昌隆20岁8个月零6天
胖爹20岁8个月零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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