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李桂香的崩溃

时间:1996年11月28日
天钻坡村的冬天，冷得人不想出门。
周加洪家的新房盖了一半，停在那儿，像个没穿衣裳的人站在风里。
脚手架的竹竿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砖垛上盖着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哗啦啦地响。
李桂香坐在灶房里，灶里的火灭了，锅是冷的。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了很久，没动。
李小燕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周桐桐在里屋睡觉，没醒。
李桂香今天去龙乌镇上买东西了
其实不是买东西，是去听消息。
她在邹文勇媳妇的小卖部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邹文勇和家人在说话。
说小爸出事了
邹文勇的小爸就是孙元林
听到孙元林吐血，送到医院去了。
李桂香站在小卖部里，腿软了，扶着柜台才没倒下去。
邹文勇媳妇问她咋个了，她说没事，蹲久了，腿麻。
她买了包盐，走回来。
一路走一路发抖，走到村口，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了，擦了擦嘴，走回家。
……………………………………
灶房里冷得很，李桂香坐了很久。
她想起赢光保内天在旅馆里说的话
想起内个微型相机，小小的，银灰色的，像纽扣。
想起她把相机塞进周加文外套里的那一刻，手抖得像筛糠，后背全是冷汗。
现在出事了！
孙元林吐血了
在医院里
不知道能不能活？
“是我
是我害尼！”
李桂香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
李小燕在门口听见了，跑进来：
“妈，你说哪样？”
“没，没哪样。”
“燕燕，你出克玩，妈休息一哈。”
“好。”
李小燕跑出去了
李桂香坐在灶房里，她想起赢光保说的话：
“你要是敢说出克！
第一个死尼就是你！
第二个是你姑娘！”
李桂香想起周加洪
想起木玉清给她带城里的衣裳，虽然是旧的，但干净。
想起周加文每次回来都给李小燕带吃的，糖、饼干、水果。
想起周善心在灶房里教她做饭，说桂香你手艺好，加洪娶了你是福气！
………………………………
电话响了
小卖部的电话，天钻坡村只有一家。
小卖部老板大声喊:
“周加洪家李桂香给在！
有你尼电话！”
李桂香站起来，腿软，扶着墙走出去。
走到小卖部，拿起电话：
“喂。”
“桂香,是我！”
赢光保的声音
阴冷的
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大哥内边给有动静？
他爹给死了？”
李桂香的手在发抖,话筒差点掉下来：
“认……
认不得……
赢光保,求求你,收手吧？
太吓人了,那是他爸爸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现在认得怕了？”
赢光保的声音更冷了：
“晚了！
我告诉你,这事你也有份！
要是敢说出克！
第一个死尼就是你！
第二个死尼是你姑娘！”
李桂香的眼泪掉下来了：
“光保,我求你了……”
“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李桂香心上。
李桂香站在柜台前,小卖部老板问她咋个了？
李桂香说没事,走回家。
走到院子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无声地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李桂香不敢哭出声
怕人听见
怕周加洪听见
怕李小燕听见
李桂香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
天黑了
周加洪回来了
他喝了酒,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
他从龙乌镇上回来的,跟几个朋友喝的,说是好久没见了,聚聚。
周加洪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身上一股酒气。
他推开院门,看见李桂香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桂香，你坐在这跌整哪样？”
李桂香没动
李桂香抬起头,看着周加洪，她的男人。
周加洪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的眉头皱着,嘴角耷拉着。
他最近总是这样,不高兴,不高兴就喝酒,喝了酒就更不高兴。
李桂香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她站起来,抓住周加洪的胳膊：
“加洪,我们……
我们离开这跌给好？
克外地打工,带上桐桐挨燕燕,重新开始……”
周加洪甩开李桂香的手,力气很大,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给是疯了！
房子还没盖好尼，克哪跌？
再说,我克外地能整哪样？我就会种地！”
“加洪，我们阔以一起……”
“一起哪样？
你一个女人家,懂哪样！”
周加洪的声音大起来：
“房子才盖了一半,钱不够,你又不是认不得！
我哥在城里面发财,爸爸妈妈偏心,不帮我,我能咋个办？
喝点酒还不行给？”
周加洪摇摇晃晃地走进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李桂香站在院子里,手还保持着抓他的姿势,但什么都没抓住。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李桂香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希望破灭了！
像灯灭了一样，一下子就黑了  ！
李桂香慢慢走进屋,丈夫已经躺在床上,打呼噜了。
周桐桐在里屋睡着,李小燕蜷在床角,也睡了。
李桂香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丈夫的脸红红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都不安心。
周桐桐的小脸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李小燕蜷成一团,手攥着被子,攥得紧紧的。
李桂香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燕燕,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是个坏女人……”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李桂香走回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
纸是皱巴巴的,笔是圆珠笔,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
她坐在桌边,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写她对不起周加洪？
写她对不起周善心？
写她对不起木玉清？
写她对不起小周全？
写她对不起所有人？
李桂香拿着笔,手在抖,写不下去！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再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纸上一团黑,什么都看不清。
李桂香把纸揉成一团,扔在灶里！
算了
不写了
写也写不清楚
李桂香这辈子,就没活明白过。
小时候在家里苦
长大了嫁人苦
好不容易有了个新家,自己又做了这种事！
李桂香走回床边,躺在李小燕旁边。
李小燕翻了个身,手搭在李桂香脸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她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软：
“燕燕,妈对不起你！”
李桂香小声说
………………………………
第二天,李桂香变了。
她天没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猪,喂鸡。
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衣裳洗了晾好,把灶房擦得一尘不染。
她不说话,低着头做事,像个机器。
周加洪起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摆着早饭,愣了一下：
“桂香，今天咋个起内个早？”
李桂香没说话,给他盛了碗粥,放在桌上。
周加洪看了媳妇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你咋个了？
给是生病了？”
“没。”
李桂香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没放盐的汤。
周加洪没再问了,端起碗喝粥。
李桂香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丈夫喝粥。
周加洪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昨晚喝酒留下的红印子。
李桂香看着周加洪的脸,看了很久。
她想记住这张脸
这个男人,脾气臭,没本事,大男子主义。
但他不坏
周加洪不打她,不骂她。
给她饭吃,给她衣裳穿。
周加洪答应娶她的时候,李桂香知道，他不是心甘情愿的,但周加洪还是娶了：
“加洪。”
“嗯。”
“你要好好尼吃饭,不要喝酒了！
喝酒伤身体！”
周加洪抬头看了媳妇一眼：
“桂香，你今天咋个了？
说话怪怪尼。”
“没咋个,就是想说说你！”
李桂香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洗了。
李小燕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
“妈,我饿了！”
“粥在锅里面,自己克盛。”
“好。”
李小燕跑到灶台边,踮着脚盛粥。
李桂香站在女儿身后,看着女儿。
女儿五岁多了,该上学了！
龙乌镇上的小学，一学期学费要一百多,还要买书包,买本子,买铅笔。
李桂香拿不出来
丈夫周加洪也拿不出来
李桂香蹲下来,帮女儿把粥端到桌上：
“燕燕,你给乖？”
“乖尼！”
“燕燕，你给阔以答应妈一件事？”
“妈，哪样事？”
“好好读书！
将来考大学,克城里面,以后不要回这个村子了！”
李小燕不懂,但她点头：
“好,妈，我会好好读书尼。”
李桂香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来。
周加洪吃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桂香，我克工地了。”
“好。”
李桂香送丈夫到门口
周加洪走了几步,又回头：
“桂香,你今天尼脸色不好。
不要太累了！”
“好。”
李桂香站在大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走远。
周加洪走得很慢,肩膀耷拉着,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
李桂香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打了个哆嗦,转身进屋。
灶台上还摆着丈夫的碗,李桂香拿起来,洗干净,放好。
灶里的火灭了,她又点起来,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
李桂香站在灶台前面,看着蒸汽,看着灶里的火。
火很旺,烧得噼噼啪啪响。
她伸出手,靠近火,烤了烤。
手很凉,火很热。
李桂香把手缩回来，心想：
“我不能死！
燕燕还小,桐桐也还小。
我死了,哪个管她们？
周加洪,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娃娃。
妈老了,身体也不好。
爸爸还在医院里面,认不得给能活！
我不能死！
我要活了！
至少能做饭,能洗衣裳,能带娃娃。
就算是个坏人,我也要活了！”
李桂香蹲下来,往灶里添了根柴。
火更旺了,烤得脸发烫。
“妈,你咋个哭了？”
李小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碗。
“妈没哭,被烟熏着了。”
李桂香站起来,接过碗：
“燕燕,妈帮你扎辫子。”
“好。”
李小燕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妈妈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头绳,是上次赶街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李桂香把李小燕的头发梳顺,扎了两个小辫子,系上红头绳：
“给好看？”
李小燕走到灶台边,对着铁锅看。
铁锅黑乎乎的,照不出人影,但她高兴得很：
“好看尼！
谢谢妈妈！”
李小燕跑出去玩了
李桂香站在灶房里,看着女儿的背影。
红头绳在风里飘,一闪一闪的。
她笑了一下
很短,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李桂香转过身,继续做事。
灶房里很暖,火在烧,水在响。
她蹲在灶台前面,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好。
把灶台擦干净,把地扫干净。
做完了,李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
远处的山灰蒙蒙的,看不见顶。
李桂香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今天要过去。
明天也会过去
后天也是
日子要过
不管多难,都要过。
人物年龄:
周全8个月零14天
周加文20岁8个月零6天
木玉清22岁1个月零24天
孙元林40岁8个月零12天
周善心40岁8个月零12天
周加洪18岁9个月
小杨梅18岁9个月
周艾艾1岁零24天
周桐桐1岁零12天
赢光保20岁1个月零24天
周加美20岁1个月零24天
木昌隆20岁8个月零18天
胖爹20岁8个月零18天
李桂香19岁3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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