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话·咒未成

因为狭小，气息会变得凝重。眼前那位黑发美人半透明的头纱上，烛光留下一粒粒金黄色的光点。

    因为逼仄，黑暗反而会使它变得宽阔，坐在古朴的木椅上，脚下仿佛毫无凭依，周身环绕的黑暗直达无际，除去束缚着身躯的重力，一切都如同虚浮于宇宙。

    海王星正襟危坐，收起了刚才兴奋活泼的模样。

    她知道，魔法师是有许多种类的，有的魔法师幽默风趣，有的魔法师慈祥善良，有的魔法师古灵精怪，也有和她眼前这位魔法师一样，成熟、严肃、神秘的。她知道在面对这样的魔法师时应该收敛严肃一点。

    密密的头纱是帽沿的延伸，而帽沿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个魔法师的双眼，烛火所触及的地方停留在她暗红色的嘴唇上，一直到锁骨后，便被漆黑的法袍所包裹。她的躯干与下半身完美地融合在黑暗中，似乎与这个空间生长在一起。

    而鲜艳、明快、散发光芒的海王星，就成为了这个房间里的异类。

    烛火平静地在无风的室内燃烧着，它稍稍偏向海王星一些。一张没有摆放任何物体的小桌子，却仿佛承载了两个世界的重量。

    “晚上好，小朋友。”

    那是一个如同海王星所料的成熟声音，抛弃了女性原有的甘甜，酿造出醇香的佳酿。

    “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那双嘴唇在动着，暗红色宛如凝固的血液，一个个字词飘向邈远。

    如果在平时，海王星和麦芽糖在一块时，海王星身上往往还能显现出一些姐姐的气质，但坐在这间房间时，海王星就完完全全是小姑娘了。

    “魔法师小姐，我想向你问一件事。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她今天晚上变得很奇怪，就是……我也说不出来的那种奇怪，但是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她，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

    魔法师微微抬起手心，看了看腕表，似乎从她听到海王星的问题开始，她的态度就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她变得多奇怪？”

    “嗯……平时的时候，她经常白天很冷淡，很理性，但到晚上的时候就完全变成小孩子朝我撒娇，但是今天晚上她好像变了很多，变得像是这两种她的融合体。嗯……总之，我都快要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了，是不是因为我太过于依赖她了？”

    等到海王星说完话时，突然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叠纸巾，而那位魔法师正喝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咖啡。

    “小孩子晚上不能喝咖啡，喝点牛奶，长个子。”魔法师一边放下咖啡杯一边说道。

    “好厉害……是真的魔法师！一会要告诉麦麦，地球上原来也有魔法师。”海王星心里暗暗想着。

    “她只是回到了她的身份，虽然她的行为幼稚笨拙了点。”魔法师平静地说道，“这是她的第一次约会，原谅她吧。”

    海王星一头雾水，为了掩饰尴尬，她喝了口在她面前的热牛奶。

    “她的观念还很单纯，她只是想要保护你，宠着你，用她并不丰满的羽翼为你遮风挡雨，她未曾想过你会对这些行为有不一样的想法。”

    “我……我还是挺喜欢的，只是有点……不知所措？”海王星有点磕巴地辩解道，她没怎么听懂魔法师的话，或者说，她觉得魔法师好像说的有问题。

    “她有很强的控制欲，但她比你懦弱，她比你容易害怕未来的事情。你机巧玲珑，但你没有一颗心来感受那些暗中发生的事情，她笨拙单纯，可她对你的一切都敏感多疑。她经常感到无力，觉得自己改变不了太多事情，所以她常常会为了减轻‘坏的事情’万一发生带来的恶果而努力，她现在就在做这件事情。”

    海王星开始逐渐理解魔法师说的东西，与此同时，一种恐惧逐渐在心中不安地升起。

    ……

    麦芽糖在等候区里已经待了大约十分钟。

    那个营业员没有再继续和她拌嘴，而是趴在吧台上偷懒了起来，这使得她能有一个相对来说个人的时间静下心来思考一些事情。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很不平静，是被压抑着的不平静，宛如冰层之下的暗流涌动，找不到出口。那些冰冷冲激的水流，一遍又一遍地侵蚀她心的壁垒，她不知道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或许，她也应该去和那个算命的讲两句，就当是获取一些心理安慰。

    她终归还是没有平静，心中的烦躁让她在手机上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她以前很少使用电子产品，也没有玩手机的习惯，一个人精彩的生活有太多的事情应该去做。

    不经意间点开了地图软件，她便顺势查阅起来，她原本只打算随便看看打发时间，但无意中瞟到的一个地名令她的神经忽然条件反射般空了一拍。

    “那里……”她喃喃道。

    一阵脚步声不知何时被麦芽糖捕捉到，她于是放下了手机，准备离开了。

    到最后，她还是没打算去问那个不靠谱的算命先生，虽然她付了钱，但她原本就没有去算命这种想法。

    然而，夹杂在帆布鞋踏过木制地板的声音中的，似乎还有一种声音。

    像水母一样浮动着，飘渺纤薄。

    那似乎是，啜泣声。

    麦芽糖站起身来，表情严肃得难看。

    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会，随即，门被推开，蓝色的身影从黑暗走入光中。

    晶莹的泪痕在她的眼角、脸颊，她的手上贴着几片钻石的薄片，那是她抹下的眼泪。

    她的视线迷茫着，似乎是慌张地在四处寻觅，当她看到麦芽糖时，她的动作停滞了。

    刚刚强迫自己停止哭泣的行为毫无意义，她明知道自己在看到麦芽糖的一瞬间就会崩溃。

    麦芽糖一步步朝她走过去，看到她的泪水突然又开始不断涌出时，麦芽糖朝她跑去。

    “他们都是骗你的，别害怕。”

    麦芽糖轻轻拍着海王星的后背，她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湿透了，但是并没有凝固的感觉，海王星在这样的情况下控制自己的身体改变了眼泪的成分。

    “不要听他们的，我在这里。”

    麦芽糖一边安慰着海王星，一边压抑着心中复杂的情绪。

    “乖，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帮你和他们讲道理。”

    海王星哭了很久，在麦芽糖的印象里，这是海王星哭得第二凶的一次，第一的那一次是“上一次”她和海王星最后一天在船上时。海王星其实很少会哭，让她流眼泪的往往都是感动或是喜极而泣，这样毫无由来完全沉溺于悲伤中的恸哭反而是少见的，这也使得麦芽糖现在心中对这家店极为不满。直到海王星逐渐停下来，麦芽糖把她安顿在等候区，她决计自己也得去会会那个算命的了。

    “喂，给我起来。”

    她揪住那个营业员的红头发，猛地向上提，破碎了营业员忙里偷闲的梦境。

    “痛痛痛……住手！哪有你这么叫服务员的？”

    “你有立场说我？你们是怎么对待客人的？”

    麦芽糖的表情很可怕，比往常的表情更多了一丝阴沉。

    “我们是诚信经营，不会欺诈顾客的！小心我告你寻衅滋事，你这得寸进尺的小鬼！”

    前台的态势越来越紧张，麦芽糖和营业员互相分毫不让。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她们对话的空隙中，从那扇暗门里传来。

    “苏西，不要为难她了，进来吧。”

    麦芽糖瞬间神经紧绷，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她背后起了一阵冷汗。

    “啊？……星煜？你在叫谁？”

    营业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有了苏西这个名字。

    “没在叫你，亲爱的，我叫的是那个女孩子。苏西，我们需要见面，进来吧。”

    现在，麦芽糖有了必须进去的理由。那个宛如诅咒般的名字出现时，她将坠入深渊，或浴火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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