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天发生的故事

（8）

        在你的眼睛里我找不到谎言。我知道欺骗和算计的样子，它们常在大人的眼睛徘徊。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坏的麻瓜小孩眼睛里没有。

        雷古勒斯有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他有了一个朋友。如果可能，他希望所有人都不要知道他这个朋友的存在。

        的确，这是一个秘密。而这其实也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秘密，因为他哥哥西里斯已经知道了，还经常拿这事打趣他。

        比如现在。

        “乖宝宝也和麻瓜交朋友呀？”西里斯突然出现在正在看书的雷古勒斯背后，坏笑着抽走他的书。

        “才不是朋友！”雷古勒斯伸手抢回来他的书，“我最多跟她讲两句话，仅此而已。”

        “可你也‘不听话’了，你和麻瓜讲话。按妈妈的说法，我想想……‘大逆不道’。”

        “奇怪，这个家里最‘大逆不道’的人来教我守规矩？”雷古勒斯嘴不饶人，心里却咯噔一下。

        “哦？”西里斯笑了，“那我们就都是‘大逆不道’。谁也别说谁。”

        雷古勒斯似乎不太满意他这个答案，但是却也没有反驳。他心事重重地翻着书页，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不逗你了，我要去补一觉。”西里斯打着哈欠，向楼梯口走去。但雷古勒斯叫住了他，“哥哥，我有事想问你。”

        “啊，什么？”西里斯好奇地转过身，“你说吧。”

        “麻瓜到底是怎样的？”

        西里斯并未直接回答雷古勒斯，而是反问他，“你觉得麻瓜到底是怎么样？”

        “肮脏、卑劣、低贱的血液。”雷古勒斯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有人问他，他就习惯这么回答。对高贵的纯血世家而言，这是一个很标准的答案。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他们就是‘肮脏、卑劣、低贱的血液’。”

        “所有人都说，麻瓜很坏。”

        “可是巫师也并不是全都是好人，也有很坏的人啊。”

        “我不明白……爸爸妈妈说，麻瓜是最低劣的存在。”

        “不要太相信他们的话，他们从来没和任何一个麻瓜讲过话。不是吗？”

        “爸爸妈妈不会骗我们的……”雷古勒低声说，“他们很爱我们。”

        “对，他们很爱我们。我也很爱他们……但是他们有的地方是错的。他们不知道，也不理解……但我现在还没办法去证明他们的错误，总有一天……”西里斯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越来越激动，“其实，雷尔，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随着爸爸妈妈的喜恶去看所有人和所有事，而我们的爸爸妈妈又随着他们的爸爸妈妈去看所有人和所有事！”

        “那有什么关系？”

        “那有什么关系？雷尔，那样你就永远不能是自己了。雷尔，我想做自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我要自己亲眼去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而不要顺着错误走下去，然后把错误传下去！”他的眼里闪着躁动的光，像火一样燃烧着。雷古勒斯惊异于这火焰的灼热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此刻起，他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西里斯已经开始变得“不同”了。

        “也许你以后就会明白，不是自己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雷尔，你从来没有怀疑过爸爸妈妈的任何决定，他们要你做的、要你说的你都照单全收。你一直是那么为别人着想，很爱很爱这个家。”

        他眼里的火焰不再那么灼人了，而是平和地——温柔地跃动着，雷古勒斯恍惚间在西里斯的眼里捕捉到了和他同样不能解读的另一双眼睛所相同的东西。他无法判断那种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仿佛充满勇气和信念，带着无法扭转的决绝。

        雷古勒斯突然有一点理解他哥哥的想法了，也好像朦胧地觉察到西里斯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背后的原因。而早在那之前，西里斯从一个被全家给予重视和期翼的头号布莱克接班人变成了一个叛逆、不听话、“向往歪曲的路”的小孩，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雷古勒斯只能回忆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那段时间西里斯的笑容越来越少，对家族的规矩也越来越厌烦，而雷古勒斯想当然的以为哥哥的变化仅仅是陷入了一种狂躁和忧郁的情绪里，早晚都会醒来。然而现在想来，他所做的这一切并非是因为想要变得“特别”或者是为了叛逆而叛逆，而是经过了长久的思考，而那就是他试图寻找答案的方式，即使要受到严厉的受罚也在所不惜。

        不过，西里斯说的不全对，雷古勒斯空洞的想着。

        他是很爱这个家，可他也存有私心。即使是没有那么多心眼子和处世经验的年纪，敏感的雷古勒斯也一天比一天的更加体会到人情世故的重要性，他当然也不喜欢那些束手束脚的条条框框，但是他不想出头，因为他意识到待在规则里更安全，也更合群，这是一个很浅薄的道理，在他记事不久就懂得要怎么去做大家才会满意。他被周围的环境一点点被打磨成了一个识时务、有眼力见、聪明伶俐的孩子，并且理所当然地相信引领他的大人们。

        可他不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玩具，当然也怀疑过爸爸妈妈的决定。如果他对爸爸妈妈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他就不会去问西里斯麻瓜的问题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为了“懂事”、“听话”、“温驯”而去“懂事”、“听话”、“温驯”。他没有西里斯那么坦荡，动机也没有西里斯所说的那么单纯。相反，雷古勒斯耍了一个天真的计谋。无人知晓他的安静下潜藏着积怨已久的妒忌和不满……很简单的理由，小孩子厌恶被比较，但是这对兄弟从牙牙学语之时就开始被比较。而像布莱克这样的家族成长起来的孩子，又自然而然地爱慕虚荣和享受虚荣。但雷古勒斯在比较中屡屡落败，他并不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可这没有关系，雷古勒斯比谁都清楚，至少比那些嚼舌头的大人们清楚——有些的人的嘴巴就是用来说别人的，他对他们的多嘴多舌嗤之以鼻，但是他不得不去在意这场永无止境的对比，因为爸爸妈妈分明是乐在其中的。即使他们对这两个儿子爱的分量是相等的，他们给儿子们同样的待遇，毫不偏心，但是雷古勒斯知道，爸爸妈妈寄托梦想，怀抱期待的对象不是他。他只需要做个平凡的好孩子就够了。雷古勒斯失落的怀疑，自己可能确实不如西里斯。

        的确，西里斯天赋异禀，被所有人看好，他才这么点的年纪，人们就迫不及待，甚至已经预见了他的美好前程，显而易见，他是那个“光宗耀祖”的最佳人选。而雷古勒斯却总是“稍逊一筹”，不够完美。有他哥哥的珠玉在前，雷古勒斯的优点就显得并不是那么稀奇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从没有公平较量过，但是人们不管不顾，自以为是地划分了两种等级。雷古勒斯的努力总是竹篮打水，枉费心机，他不甘心落后于人。这种对比越发使他恼火、愤怒，但是他始终沉默着。然而，在夜深人静时，雷古勒斯偷望着西里斯无所顾忌的睡颜，他不禁幻想，假如哥哥某一天突然犯错，无法承载爸爸妈妈的希望和梦想时，如果他更加“懂事”、“听话”、“温驯”，那么爸爸妈妈就会把期待放在他身上，然后……终有一天，他会悄无声息地超越他人如其名，天赋耀眼的兄弟。雷古勒斯曾这样设想着，不久后他真的得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而他做了什么呢？他在放任哥哥的变化。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那样做了，并在哥哥发生变化的期间尽情掠夺他想要的那些东西，一直到完美的哥哥第一次出现偏差，顶撞了那道不可僭越的规则时，他心里有什么无法抑制地发酵起来了，并且与日俱增地疯长。雷古勒斯也不知不觉中沉浸在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里，就像演员入了戏。他看见强硬不服软的西里斯孤独落寞的样子，又因为愧疚去规劝西里斯回到正轨，与此同时，雷古勒斯也发现他亲手给自己带上了套子，像一道契约，牢牢地箍在他的脖子上。他想把这套子扔下来，或许说，归还给西里斯。然而，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他原本可以做到和西里斯势均力敌，但他却捡起了西里斯不要的锁链和栓绳。

        西里斯可能不会醒过来了。而雷古勒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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