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天发生的故事

（9）

        雷古勒斯很快就后悔默认了茱莉做他的朋友这件事。他真希望茱莉不要有事没事就来找他，但是茱莉像个黏人精，不，她就是。她只要一逮到雷古勒斯，就恨不得和雷古勒斯化身连体婴儿永不分离，往往还带着几箩筐的废话，要他和她做种种幼稚的游戏。

        雷古勒斯骑虎难下，他用尽了一个8岁小孩所能想到的一切“阴谋诡计”对付茱莉，然而茱莉简直是金刚之躯，刀枪不入，雷古勒斯枉费心机，自讨苦吃，落得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狼狈下场。茱莉和雷古勒斯不一样，她很没有眼皮，她看不懂别人的脸色。如果一件事你不想要她做，那么你最好直截了当的和她说而不是自作多情地委婉含蓄，她对那种人与人你来我往的规则一窍不通，从不弯弯绕，从不绕弯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的神经大条实在令雷古勒斯束手无策，这和他往常接触的同龄人圈子大相径庭。雷古勒斯在各式各样的聚会上接触过不少其它世家的小孩，他们没有一个像茱莉这么难缠。那些世家小孩和雷古勒斯棋逢对手，假笑的本事一等一，然而雷古勒斯对“话里有话”已经得心应手，能听懂并轻松地拆穿每一个不怀好意的陷阱。

        而对付茱莉呢？梅林啊，没人能“制服”得了她！除非苍天有眼，诞下奇迹，肯下一场智慧雨把茱莉一团浆糊的脑袋好好洗洗，别无他法！雷古勒斯走投无路，只好暗暗祈祷有一场充满了人类慧根的瓢泼大雨让茱莉从此开化。

        雷古勒斯屡屡印证了她和巨怪有着超越物种的共性，茱莉简直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典范。她的运动神经如此突出，这是雷古勒斯唯一认可她的地方。茱莉像撒欢的野马在大路上横冲直撞，像一只敏捷的猴子飞速地爬上了一棵树呜哇乱叫，像游泳的小狗在水沟里刨来刨去，就是不像一个端端正正，文雅安静的女孩子。她傻得理直气壮，这是雷古勒斯最费解的一点。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看穿这个小女孩的所思所想，雷古勒斯有理有据的怀疑她随时随地会被坏人拐带走，因为她大脑空空，是个不折不扣的二百五傻瓜。他试图教会茱莉一些他认为很必要的知识，以免她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坏人是不会和你说他是坏人的！有的坏人会用甜言蜜语哄你，然后陷害你。然后——你就掉进火坑了，很多恶魔在等着吃你，没人能救你！”雷古勒斯半是恫吓半是警告，他希望自己这番告诫能对身边的大傻瓜起到作用，而后者正举着一只掉了一条腿的眼镜潜心研究。这又不知是她从哪里淘弄来的，茱莉就像一个独具慧眼的收藏家，只要她喜欢，什么东西都可以成为她的藏品。

        雷古勒斯挑了挑眉，一把夺过她的玩艺，“你只是在玩，根本不听我讲话。”

        “我知道，我知道，坏人都是很会假装的。”茱莉上下点头，注意力却全在雷古勒斯手中的眼镜上，“透过这个玻璃看东西会变得很小，布莱克你快试一试。”

        “我根本不想玩这些没用的游戏。”雷古勒斯斩钉截铁的说，他已经明白了要怎么和茱莉说话才有效。

        茱莉好像大大的难过了。她可怜巴巴地望着雷古勒斯，就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小狗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样。

        雷古勒斯语气缓和下来，他松了口，“好吧，我可以试一试。”他僵硬地把眼镜举到了自己眼前。正如茱莉所说，一切都变得小了，他面前的茱莉也随之缩小了，但是雷古勒斯还是很清楚地看见她像一只兴奋的小狗甩着尾巴，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瞧。

        “这样总行了吧？希思？”

        出乎他的意料，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茱莉又变得情绪低沉，而且犹犹豫豫，过了一会，茱莉小声说，“你可不可以不叫我希思？”

        雷古勒斯不懂，“那我叫你什么？”

        茱莉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

        “你可以叫我茱莉吗？我也想叫你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的表情显得很古怪，他皱紧了眉头没说话。茱莉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一段沉默。雷古勒斯很慢地点了点头，茱莉欢呼雀跃，开心地举起手，蹦蹦跳跳。

        “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她叫道，雷古勒斯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雷古勒斯！雷古勒斯！”茱莉还在叫，雷古勒斯只好说，“你不要再喊了，我听得见。希思。”

        茱莉停止了叫嚷，以一种懵懂的眼神望着他，“是茱莉。”

        雷古勒斯再次僵住了。他别过头去，不去看茱莉的眼睛，“茱莉。”他的声音微弱。

        听见他叫自己“茱莉”，这傻乎乎的小狗快乐地转着圈蹦跶。但是雷古勒斯高兴不起来，他似乎有心事。但是茱莉已经拉着他的手转悠起来了，“雷古勒斯！”她又重复道，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雷古勒斯心里有些异样，这真奇怪，他居然有一点喜欢这样的气氛，但他嘴上却很不客气地抱怨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愚蠢的巨怪！”

        “不，我没事！”她欢快地笑，并不在意他叫她巨怪。事实上她也完全不懂得巨怪的意思。她完全沉浸在喜悦中去了，好像对她而言，这是件值得欢欣鼓舞的大事，“我就是想叫叫看！‘雷古勒斯’，我的第一个朋友的名字！”

        “你不要再大惊小怪地叫我的名字了！茱莉。”他咕哝道，脸也不知不觉地和茱莉一样红了。他任凭她拉着自己胡闹，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在茱莉又一次跑到格里莫广场还在他家楼底下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瞎晃悠后，雷古勒斯忍无可忍，和茱莉约法三章。第一，未经允许，茱莉不要再来格里莫广场找他；第二，茱莉要听雷古勒斯的安排；第三，茱莉在“特殊时间”要尽量装的自己不认识雷古勒斯。茱莉对前两条没有异议，但她对第三条深感困惑，她问雷古勒斯，“什么是特殊时间？为什么要装的不认识你？”

        “我会给你一个暗号，”雷古勒斯不容置疑的说，“如果你看见在我打这个暗号，那么你就赶快离开我身边，装作你根本不认识我。这样对你我都好！”

        茱莉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她明白不明白。

        雷古勒斯看她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说，“你真是一头愚蠢的巨怪！你怎么这么笨！按照我说的就对了。”雷古勒斯还是不大习惯亲热地叫她茱莉，他转而用“愚蠢的巨怪”这四个字替代了他对她的称呼。

        茱莉虽然颇感费解，但还是愿意相信雷古勒斯的话，她一边点头一边说，“我照你说的去做。”

        雷古勒斯得到了保证，这才放下心来，堆积在脸上的忧愁舒展了不少。

        两个孩子并排仰躺在小湖边的草地上，阳光暖融融地烤着他们的脸。天气很热，他们就懒懒地躲在树的荫蔽下乘凉，一面看着母鸭领着自己的孩子在湖里游着。那一个个金色的小脑袋跟着它们的妈妈有样学样，把头猛地扎进水里，然后扬起小嘴，咕嘟咕嘟地“漱口”。茱莉的嘴巴也在跟着动，雷古勒斯知道，她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些小鸭子中的一员。

        “嘎啊！哇呱啊！”茱莉嘴里发出怪叫，很明显她在学鸭子叫。雷古勒斯的嘴角弯了一下。

        学的一点都不像，倒是像一只汪汪吠叫的小狗，瞧，她又在甩尾巴了！

        雷古勒斯懒得管她，他微微闭着眼，享受着柔和的微风在发丝间扫过带来的麻酥酥的感觉，他放松地舒展开四肢，嗅着新雨后草地的清香。他这会子显得格外心平气和，这让茱莉安心下来。要知道，雷古勒斯和茱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不自在，整个人别别扭扭，表情阴晴不定，时不时左顾右盼，前瞻后顾，好像在担心有人跟踪他。即使是粗枝大叶的茱莉，也明显地发现雷古勒斯有些神经兮兮。认为雷古勒斯可能就像书上讲的那样，“精神敏感”，所以她尽自己可能想要帮助他恢复健康，并由衷地同情雷古勒斯的“不幸”。她不晓得雷古勒斯的“不幸”是源于自己，而且，她现在看着雷古勒斯就是那种带着怜悯和宽容的神色。如果雷古勒斯知道茱莉是这么看待他，恐怕会气的七窍生烟。

        “你干嘛这么盯着我？”不一会，雷古勒斯就被她看得烦了，“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担心的事？”

        “你又在瞎猜。我没有心情不好。也没有担心的事。”雷古勒斯反驳道。

        “真的吗？”

        “真的。”

        “你没有糊弄我吧？你总是爱这么做。”

        “好吧，我有一件担心的事。不过没什么大不了，我自己可以处理好。”雷古勒斯怕她没完到了的纠缠下去，索性承认了。

        “这事让你很纠结吗？”

        雷古勒斯没吱声，心里却愤懑不平地想，还不是因为你！

        “可以告诉我吗，或许我还可以帮你呢。”茱莉无比认真地说。

        雷古勒斯笑了。他笑起来要比他故作生硬的板着脸可爱的多，在雷古勒斯惯常平静冷淡的灰眼睛里，此刻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长久积压在一起的灰沉沉的云彩，突然被无形的手拨弄开来，顷刻消散，显露出了原本的晴朗和光亮。他目光灼灼，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温和地凝视着茱莉。

        茱莉看呆了，雷古勒斯对她笑了，他笑的那么好看！她脸上泛起红潮，悄悄地捂住胸口，感到心跳得很快，像清脆的鼓点没完到了地敲呀敲，弄得她昏昏沉沉，全世界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雷古勒斯的笑脸在她眼前晃。

        然而雷古勒斯却是因为觉得滑稽可笑才笑的。他和茱莉的相处一直是他掌控主权，占取上风。的确，茱莉傻得那么好骗，即使他无法用他常用的手段对付茱莉，他也能做到三言两语就能给她摆布得团团转，即使他认同她是他的朋友，作为一个巫师——他心里的天平并不是一边齐的。他对茱莉提出要帮他的话很是惊讶，同时也不以为然，她是一个麻瓜，她能做的了什么呢？况且，这事还完全是她的缘故呢！可……麻瓜又怎么能看见被魔法隐藏的12号？雷古勒斯心头一紧。

        “你帮不了我，你是一个麻瓜。”雷古勒斯肯定的说，“如果你要不是个麻瓜，是和我一样的，那我……”

        他停住了没说，茱莉很纳闷他为什么说话总是只说一半。她问，“什么？”

        “没什么。”雷古勒斯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雷古勒斯，你总提到麻瓜，可是麻瓜到底是什么呀？”

        “就是像你这样不会魔法的世俗之人。”雷古勒斯淡淡地回答，他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问题。但茱莉一下子跳了起来，像只受惊的袋鼠。

        “我会魔法！”她大声嚷道。

        “你的魔法就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花变成向日葵吗？”雷古勒斯揶揄着，暗自偷笑。

        “我没有撒谎！虽然我不知道那回为什么失败了，但我的确是会一点魔法的把戏的！”

        雷古勒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表明他对茱莉的辩解不屑一顾。但茱莉被他激恼得再也坐不住了，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三两下就折成了一只小船。雷古勒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把小船抛进水里，小船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地在水面上打摆。茱莉迫切地想给雷古勒斯证明看，“你看，它会跟着小鸭子们一起游。”

        雷古勒斯权当哄她高兴，他一言不发，盯着这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船。小船不停抖动着，几乎快被水波淹没了。但是它仍然在努力地游着，游着——一直向那群鸭子游去。雷古勒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道汹涌的浪头朝着它拍来，但小船颤抖了一会，仍然稳稳地停在水上，没有被淹没。终于，它轻轻地触到了一只小鸭子的屁股，那只活泼的小东西好奇地转过头用喙啄了它一下。小船跟着小鸭子们缓缓地飘走了。

        “你……”他讶异地转向茱莉，“你怎么能做得到？”

        “我还能做到别的！”茱莉自豪地说，她捡起一片叶子，把它扔在风里。这叶子像一只小鸟绕着雷古勒斯飞。雷古勒斯一把抓住了它，他的脸浮现起苦涩的笑。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这回你相信我会魔法了吧？”

        “嗯，我相信了。”他放开手，树叶的小鸟轻巧地飞向了天空。

        是了，茱莉不是麻瓜。

        他耳边响起一个陌生而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清楚明了的嘲弄和鄙夷，冷冷地念叨着一个词。

        泥巴种。

        她虽然不是麻瓜，但他和她依然不同。他们之前依旧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是条很深很深的沟壑，一道难以穿越的障壁，把他们隔在两边……

        雷古勒斯笑不出来，但是茱莉却很愉快，她握着雷古勒斯的手，和他共同放飞了另一只树叶小鸟。

        “雷古勒斯，你瞧……”

        雷古勒斯茫然无措地抬起头，这只树叶小鸟在风里颤抖着，怎么也飞不高。它徒劳地扇动着翅膀，最终直直地坠落下来，落在湖水上漾起一圈微小的波纹。

        茱莉遗憾地望着那只停泊在湖水里的树叶小鸟，而雷古勒斯则把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那只振翅飞翔的树叶小鸟已经无影无踪了。

        它会飞向哪里呢？它是否会遇见天空的女儿们，在她们的怀抱里徜徉，聆听着那些快乐的、悲伤的、希望的、无望的故事，勇敢地乘风而飞，摆脱既定的命运？

        可已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在仿佛抬起手就能触摸到的夏日的天空，那些的遗憾的事情似乎被一同带走了。茵绿的草地上向日葵轻轻摇摆，它在诉说着无数可能。这些可能像无数散落的光芒，它们一点点汇聚交织起来，铺成了一条银河般耀眼的轨迹。

        那是狮子座的航向。

        两个孩子肩并肩站在爽朗的夏风中，一同遥想着未来。燥热的阳光抚弄着他们的脸庞，河水在哗啦啦地作响。当茱莉沿着湖畔捡着五彩斑斓的石头，险些栽进水里的时候，雷古勒斯紧紧地拉住了她的胳膊，茱莉回过头来，她的头发在风中舞动，她抬手拨开，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听见她呼唤他的名字，“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心中一动。

        风好像更大了，无数树叶小鸟冲上了天空，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样的情景，好像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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