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动车在浓重的暮色中向海市高速行驶着，一等车厢里乘客不多，稀落地分散在车厢各处，由于是夜间行车，有人戴着耳机看电影，有人静音玩手机游戏，更多的人昏昏欲睡打发车上时间。

        车厢中间靠走道的一个单人座向后放倒，一个身穿白t恤牛仔裤的年轻男人靠躺着闭眼休憩。他头发乌黑，鼻梁高挺，两手安静地交叉搁在腹部，手指修长，骨节均匀，呼吸静缓。

        斜后方相隔几个座位的两个女大学生，第三次结伴假装去洗手间路过后，回到座位兴奋地窃窃私语着。

        “是明星吧？”

        “肯定是，那么帅没被星探挖掘，简直天理不容。没助理陪同，应该是没出道的练习生吧。”

        “怎么办？连我这种从不看脸的人，小心脏忍不住小鹿乱撞。”

        “看我的。”

        另外一个女孩打开手机，把偷拍的帅哥背影发到朋友圈，手指快速打字：“动车偶遇一超级帅哥，不敢打扰对方休息，请问如何有效搭讪？在线等，挺急的……”

        本以为晚上十点，大家该休息的休息，该玩游戏的玩游戏，无人搭理纯属正常，谁知短短半分钟炸出十几条回复。

        “拍照技术太差，有正面照吗？”

        “作为资深男色舔狗，此男绝对高颜值，鉴定完毕。”

        “夜深了，该洗洗睡了，别淘气了，少拿下载的图片骗回复。”

        “建议一，静等对方睡醒，假装手机没电借充电宝。建议二，如果等不及，从他身边经过假装没站稳摔在他身上，然后表示歉意，顺便要手机号码，接下来你懂的。”

        “楼上的，少误人子弟，动车一等座有充电插座。”

        ……

        朋友圈里纷纷支招，各种靠谱的荒唐的都有。被谈论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离开马村小区的叶秦东。

        叶秦东其实没睡着，只是在打盹，两个女孩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夜深人静，他耳力不错，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毫无反应。

        好的皮囊是父母所給，终会老去，他并不在意。小时候走在街上，时常被星探发现和骚扰。为此他的母亲刘兰芝女士曾笑说：“看来凭颜值就能走上一条名利双收的人生道路，万一家族企业倒闭了，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不至于养不活自己。”他的父亲叶江河听了，既满意独子遗传了他们夫妻俩外貌上的优点，又一针见血：“生长在我们这种家庭，真靠长相吃饭，才是最大的失败。”

        后来父母飞机失事，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出行，衣着更是随意，才归于平常。

        早上目送王依美踏进电梯，他转身回房开始处理私人物品，除了身上一套衣服外，所有衣物送到小区旧衣回收箱，几千本书籍分类打包装在纸箱里，象以往一样叫来出租车付好运费，送捐给图书馆，电脑格式化后送给保安王大爷，他的孙子大学期间正需要一台高配置电脑。其余私人物品，都送进垃圾桶。从早上忙到中午，总算把私人物品处理好。

        下午从马村小区出来，连午餐都没时间吃，亲自把使用多年的手机号码注销掉，又办了点其他事情，没赶上去海市的最后航班，于是打车到火车站，正好买到当日最后一班动车车票，就近找了家小面馆吃了十五元一碗的兰州拉面。不知加了多少种调料的汤，切得薄若蝉翼的几片牛肉片，大概是真饿了，竟然觉得很美味。吃完面条，正好检票上火车。

        动车缓缓驶出车站时，他抬头朝外看了几眼，与这个见证过他七年时光的城市告别。

        心里无比清楚，这是他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道分界线，从此开启了人生新篇章，踏上了崭新的征程。

        晚上十一点，动车到达海市火车站。

        海市位居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的前缘，是省级行政区，直辖市，全国的经济和政治中心，城市的繁华程度可想而知。

        叶秦东跟着队伍排队下车，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两个女大学生终于挤到队伍前面，看清他正脸后顿露惊艳之色，正用手机偷拍时似被他察觉，头也不回地快步出站，让慢了一步的她们只拍到一个被人群遮挡了大部分的背影，惋惜不已。

        夜幕浓重，霓虹灯闪烁，大城市独有的繁华喧闹扑面而来。

        火车站广场里，空气有些潮，地面有些水迹，这个城市应该刚下过雨。

        叶秦东环顾一圈，城市变化日新月异，这早已不是七年前他离开时的海市了。

        后背忽然被人轻拍一下，有人笑骂着：“秦哥，终于舍得回来了？”

        一回头，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手指勾着一把车钥匙，正冲他愉快地咧嘴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虎头刺绣衬衫，平底绑带鞋，染成黄色的小辫子扎在脑后，这种装扮通常在成年人身上会显得痞气怪异，偏偏这人轮廓深邃，长眉薄唇，气质自带几分吊儿郎当，不但不突兀，反而显得又潮又帅，有种难以抵抗的非主流魅力。

        见到他，叶秦东眼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么晚了，不是让你别来接吗？”

        邱伟轻哼一声：“海市变化太快，半个月不溜达一圈，就能一不小心在大街小巷迷路，你多年没回来，担心你找不到酒店的方向。再说了，哥儿们想第一时间看你有没有变残。”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一脸夸张的失望，“时间对别人是把杀猪刀，怎么到你了那里，成了艺术品大师手里的雕刻刀？”

        “再过三十年，你依然会失望。”

        “行吧，知道你自律，自律的人太可怕，不跟你比。秋意知道你回来特别高兴，本来晚上一起来接你，保姆家里有事临时请假，我就让秋意留在家里照顾俏俏了，明天我们夫妻摆宴接风。”

        陈秋意是邱伟的妻子，两人早早奉女成婚，女儿俏俏今年三岁，叶秦东见过她的照片，小模样很可爱，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喊他叔叔。

        “孩子为重。”叶秦东没拒绝接风宴，笑说，“行，我给俏俏准备了见面礼。”

        以两人的关系，邱伟自然不会拒绝这份见面礼，见叶秦东两手空空，问：“我送你去酒店，行李呢？我帮你拿。”

        “没带。”

        “也是，反正带来也用不上。”邱伟又环视周围一圈，还没见到人，心中纳闷，直接问了，“我嫂子呢？怎么没带来？”两人虽然多年未见面，但一直保持着电话联系，邱伟知道叶秦东有个同居三年的女友。以叶秦东的性格，既然肯和人同居，自然是铁板钉钉的未来妻子，肯定带人回本市。

        “分了。”

        邱伟愣了愣，“怎么分了？以前不是在电话里说过，娶了再带回本市吗？”

        叶秦东淡淡一笑，没说话。

        “难道你踹了人？不对，以你的性格，都同居了，肯定负责到底。”邱伟很快反应过来，惊愕之极，“难道你被踹了？”

        “说来话长，车里再说。”

        “单改装就化了近百万，怎么样，还行吧？”站在一辆霸气的黑色suv前，邱伟按了下汽车遥控钥匙，车灯瞬间亮起来，得意洋洋地问。

        “还行。”叶秦东随意瞥了几眼，“改装很专业，看来这几年赚了不少钱。”

        “我赚钱，不就等于你赚钱？再说了，和你相比，我的钱不过九牛一毛而已。”还行两字出自叶秦东嘴里，代表认可，邱伟心情大为愉悦，献宝般地把车钥匙递给叶秦东，“你懂这些，试下动力如何。俗话说老婆和爱车不外借，但你是我最好的哥们，车子可以破例。”

        叶秦东没接，淡淡说：“你开吧。很多年没摸过方向盘，我油门刹车快分不清。”

        邱伟眼里闪过一丝惆怅。

        车内还未散去新车特有的真皮味道，邱伟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如鱼得水般滑入主道，朝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道路宽敞整齐，法国梧桐，金叶榆等绿植栽种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四周高楼林立，栉比鳞次。

        对于自己被背叛的事，叶秦东并不隐瞒，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邱伟听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那个女人觉得你不够进取，没有钱途，然后勾搭上了个有点家产，泥土埋到了脖子的老头子？我没听错吧？”

        “不必怀疑，你耳朵没毛病。”

        邱伟仿佛听到本世纪最滑稽的笑话，捶着方向盘哈哈大笑，差点笑出眼泪：“她在你身边睡了三年，竟然以为你是个穷□□丝？你这模样气质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得出来吗？她眼睛得有多瞎，才认不出你本身就是一座金山？本可以一步登天，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要有机会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得把肠子悔青了。”

        邱伟笑得太剧烈，车子差点失控撞上路边的树。还好叶秦东反应快，一把抓住方向盘，掌控住车向，有些无奈地说：“如果不想出车祸，明天上新闻的话，麻烦控制一下情绪。”

        邱伟收敛住笑，面色开始阴沉，发狠问：“那个老头是谁？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我找人收拾他。”

        叶秦东反而不在意：“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她要奔前程，谁也阻挡不了。”

        “早知道她出轨，你为什么还留了半年？难道等她回头？”

        “不算专门等她，是回本市的时机未到。”

        “不算专门等她，那也就是等她？”邱伟一脸气愤，“都給你戴绿帽了，你还打算原谅她，等她回头？”

        “不是等她回头，是給自己时间。”

        邱伟不太懂叶秦东的意思，但叶秦东语气平淡，让他若有所思。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交情深厚，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秦哥，被爱人背叛，通常痛彻心扉，伤筋动骨，你这么轻描淡写，我多嘴问一句，她对你重要吗？你爱过她吗？你对她刻意隐瞒了身份，还是她当真蠢到毫无察觉？”

        叶秦东说：“起初没告诉她，是出于诸多考虑，她知道得越多，说不定会被我连累。等可以告诉她时，她有了异心，就没告诉的必要了。”他思索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她并不蠢，相反，正因为比一般女性聪明，才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既然打算结婚，自然重要过。”

        至于爱不爱，他没回答。因为他认为，给予婚姻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尊重，婚后忠诚是男人的基本道德之一，爱不爱在婚姻中其实并不太重要。

        至于否刻意隐瞒身份这件事上，叶秦东内心坦荡，问心无愧。

        当王依美成为他女朋友时，就把她纳入了他的人生规划中，同居后更是当成未来妻子看待。两人生活一段时间后，他就发现了她性格中的不妥之处，努力刻苦并非坏事，但过于好强并非好事。后来，她在职场中如鱼得水，性格中隐藏的更多不好的东西渐渐浮出水面，有次他无意中发现她工作中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觉得与她从小的成长经历有关，为了给她定心丸，专门和她谈过几次话，告诉她别急，慢慢来，她想要的东西他以后都会给她。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其实完全不相信他的话，背后另有打算，他才对她失望，态度逐渐冷淡，即便那时也没想过分手，没想到她会做出格到无法挽回的事。买下马村小区的房子，打算买婚房，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谁知惊喜还没给她，她倒先给了他一个意外。

        其实很早就察觉到蛛丝马迹了，只是不愿轻易下结论，同时冷眼旁观她会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她悬崖勒马，及时回头，他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直到看见耳垂后清晰的咬痕，一切铁证如山。

        与其说痛苦她的背叛，倒不如说惋惜。

        惋惜那个大学里脚踏实地，积极上进的女孩，踏进社会就被利欲染得面目全非。

        也惋惜她在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最脆弱最容易走进内心时没坚持到底，错过了最佳时机。

        他从未刻意对她隐瞒过什么，电脑和手机未设密码，只要她多点耐心，就能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以后唾手可得。可惜，她的眼和心被利欲蒙蔽，实在太急切了点。

        邱伟摇头叹气：“所以说，她的背叛并没让你愤恨，是你是太冷静呢，还是她其实对你并没那么重要？你这样的人，感情上太寡淡，不会受太多苦，但也少了很多乐趣。你啊，比任何人长情靠谱，又比任何人绝情。”就象曾经那么多人接近叶秦东，但真正被叶秦东认可当作朋友的，至今只有邱伟一个。

        邱伟见叶秦东不语，一脸郑重地说：“不过，那种女人配不上你，难以和你比肩。就算勉强当了叶太太，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品质和智慧，抵挡不住诱惑陷井，反而害了她。她自己出局，其实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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