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眼前的街道，风卷酒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奇怪的是，每个人都穿着古装。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就嗅到刚刚掀起蒸屉冒出一阵热乎乎的甜香，让人垂涎欲滴。酒楼正上了时令新菜，香椿炒蛋的香气就是最好的活招牌；卖花姑娘提着一篮子的鲜花沿街叫卖，鲜艳艳的花上还沾着水露。

        这生动又充满烟火气的场景让洛子归呆愣，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洛子归使劲捏了自己一把，很疼，不像做梦。他闭上双眼，努力从内心让自己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再度睁开，却发现自己仍然站在街上。不光是眼前赶集的人群，鼻尖萦绕的气味，耳畔听到的笑声，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真实。

        可是跟他而来的南念归，水精都不见了踪影。洛子归想找手机，这下才发现，手机也失踪了。

        他拦住迎面走来的一个农夫问：“请问这是哪里？”

        农夫正提着东西，见他发问，不由大笑起来：“这里可是有名的‘罗汉街’，这里什么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

        还没等洛子归多问，他已大步朝天走远了。

        洛子归连问了几个人，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只是除了“罗汉街”这个名字以外，其余什么都问不出来。

        既然如此，洛子归决定从街头走到街尾，看看这条罗汉街到底有多长，顺便也能看看这条罗汉街之外又是什么。

        街头矗立着一座极有气势的牌坊，上面写着“罗汉街”，字迹豪迈笔挺。从这里开始往街里走，沿路的景象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这条街上摊铺琳琅，他目前走的是主干道，还能见到旁支的道路上有一些正聚堆玩耍的孩童。道路两旁，卖豆花的，卖糖糕的，还有给人代笔书信的。一棵绿荫如盖的梧桐树下摆着一个书画摊，摊主是个年轻的书生，正提着笔对面前的白纸苦思冥想。

        由于没有手机，洛子归只得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他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这条街仍没有尽头。

        他又问了几个路人，却一无所获。罗汉街在什么地方，怎么走出罗汉街，统统没有答案。

        洛子归继续沿着长街走，这条街没有尽头，却热闹非凡。甚至还有茶馆的伙计牵住洛子归的衣角：“先生，进来看看吧。今天听书不要钱，喝茶两文。”

        洛子归身上并无分文，但是想着或许这样能有什么进展，便跟着进了茶馆。

        茶馆里早已座无虚席，每个人都正仰着头看坐在堂上的说书先生。只见说书人摸摸长须，一敲惊堂木道：“诸位，有道是‘恩怨笑骂皆情客，意长词短是人间。’今朝我们能有幸坐于一堂，便是给我个薄面。我今天说的这段书，便是某朝某代的一位游行者，这游行者头罩金光，眉清目秀，一人一杖独行江湖。日出而走，日落便栖。这一路上经历了种种难关，经历了万千奇事。我今日要说的便是其中一件，微尘世界三千化……”

        他刚刚说到此处，就见一个衣容华贵，眉清目秀的男子冲进了茶馆。

        是南念归。

        本来在堂上说书的先生身形一颤，霎时间便如被风吹散的沙画消散无踪。在堂下听书的茶客们也四散奔跑。偌大的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洛子归惊喜无比：“你没事吧？”

        南念归原本还很担心他，见他无事也就放下心来：“我没事。”

        洛子归的困惑越来越多：“我们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水精呢？”

        “我来也！”

        只听一声高喝，从门口涌进层层水波，迅速在他们面前聚集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水精扑到了洛子归的面前：“老大，看到你没事，我真是太开心了！”

        “这是什么情况？”洛子归越来越困惑，他们刚刚不是还在单绮文的书房里吗，怎么一下子跑到了这条奇怪的古街上，“是幻术吗？”

        “我也不知道。”水精气得左冲右撞，然而尽管他这么暴躁，周围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情况，就像当时水精在单绮文的书房里一样。

        “我们可能进入了一个别人创造的空间。”南念归说，“这里既是幻境，又是实境。”

        “像这样的法阵，一定会有破绽。”他才说到这里，门外就传来惊涛骇浪般的巨响。

        竟然当着水精的面玩水。水精觉得自己是被狠狠的挑衅了。下一刻他就化作了汹涌浪涛，跟对方拼了。

        然而对面的水浪却并未因此退却，却愈发声势浩大，就像海水倒灌一样。而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两波水浪打在一起，最先碰触到的地方，竟然迅速凝结成冰，迅速蔓延，冰霜凝结，冻得晶莹剔透。

        水精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回退。然而凝结的冰霜却迅速沿着水波而生。最后南念归抢先数步，一招横断了刚刚架起的冰层。

        冰凌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而从后面还流动的水波里，却逐渐浮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而层层的水波随着她的浮现霎时凝成冰雪。她的肌肤冒着幽冷的白气，就连长发都凝结着冰霜。一身光彩凛然的白服，就像圣洁的冰雪女神。

        洛子归一愣：“这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精怪？”

        南念归却一把将他护在身后：“不对！”

        洛子归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也是幻象吗”，霎那间，那个女子已是怒睁双眸，原本还凝固的冰雪又变成了汹涌的海浪，顿时波涛滚滚，排浪逐空，水来得太快，转瞬就将他们吞没。

        洛子归如同被扔进洗衣机里，左摇右晃，水扑到鼻子里，却不让人窒息。

        在轰隆轰隆的汹涌水潮里，水精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大别怕，我来了！”

        在水里的声音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不过水精还是很有本事，一瞬间就将他提到了浪头，让他能呼吸新鲜空气。

        “多谢。”洛子归拍了拍身下浮动又充满活力的浪头，刚刚被卷入水里，倒不觉得无法呼吸，只是晃得太难受，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冰凉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他浑身都仿佛湿透，闪电将乌云密布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这样的情景，总让人忍不住想起世界末日。

        “我们现在在哪儿？”

        水精的声音竟有些遥远：“我也不知道！”

        一艘船正在海上颠簸，虽然这艘船极大，但在浩瀚的大海上，它就跟一粒粟米般渺小。

        风浪呼啸，雷霆乍惊，似乎要将船桅也劈折了。

        一个老船长站在甲板上，仿佛跟乘着浪头的洛子归并排而行。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闪亮如电的眸子直直看向铺天盖地的云雨与面前层层扑来的海浪。

        面对几十层楼高的浪头，他的声音坚定又充满力量，即使穿透云雾依旧清晰可闻：

        “让我们搏击长浪，我们的命运系于海上！就算死，也要让生命结束在巨浪里！”

        尽管不清楚情况，洛子归却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拼命点头。眼见一个高昂的浪头一下子扑向他。

        下一秒，他却站在风平浪静的船舱内，四周安静得诡异，完全听不到风浪声。

        幽微的烛光将聚拢在此地的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出如中世纪油画的质感。凝固的血色从洛子归的足下蔓延。

        刚刚还在甲板上抗击风雨的老船长此刻倒在洛子归的面前，他伏趴在地面，灰蓝色的眼睛早已浑浊。

        “谁是凶手？”

        一群人面面相觑，几乎如密室一样的房间，仍逍遥法外的凶手。让所有无辜却又各自藏有秘密的人都噤如寒蝉。

        洛子归还在这群陌生的面孔里面寻找水精，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分散开了。就听到一个稚嫩却又清冷的声音：“凶手，就是你！”

        “凶手。”

        一个短发雪肤的孩子指着他。原本稚嫩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洛子归所在的位置，童稚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和愤怒。

        所有人都看向洛子归，那一束一束的目光就像要将他钉在原地接受审判一样。

        “嘘。”

        周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跳动的烛光将周围的木板映照得更加压抑。

        就好像他正在被一个不停压缩的空间，两侧都是坚硬的木头，就连抬头都似要撞到木板。

        洛子归之前在聚神大厦的时候就快被这种无尽的黑暗搞出心理阴影，没想到这次更加变本加厉。场景一个一个如设定集一般掠过眼前，里面的信息又太多太密集。甚至他还没来得及从这个场景里品味过来，就立刻跳跃到跟前一个画面毫无联系的场景。

        洛子归被四周坚硬的木板压进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漫无边涯的幽暗，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试着用手去推木板，糟糕的是，这木板似被钉住，就像将他装进了一副棺材之中。

        活埋？

        这个想法出现，洛子归能感到背上一片凉寒。这近乎诡异的黑暗与寂静让人胆战心惊。洛子归深深呼吸，逼自己冷静下来：幻觉，南念归说过这里是幻境。

        他试着让自己去想象晴朗的天空，似火的骄阳，可是没有用，周围的景象并没有因此发生变化。

        但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发现这些都没有用后，他想起了南念归。

        南念归现在在哪里？

        水精又去了什么地方？

        茫然无措的他逼着自己继续想：之前在聚神大厦的时候，南念归也及时赶到了自己的身边。如果是他，会用什么方法从这里突破？

        当时南念归说了什么。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定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洛子归不由得想起了他，这一刻他只希望，他能回到南念归的身边。

        下一刻，原本笼罩四周的黑暗就像一道帘幕被人从外面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光芒乍现。

        南念归就如同划破黑暗的勇者，瞬间出现在他的眼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洛子归往自己的身边一拉。

        有道光闪了闪，洛子归开双眼，又站在最初的茶馆里，只听醒堂木一拍：“这幻幻境里有真真，真□□说幻幻。究竟是真还是幻，不过是人所忆所执着罢了。”

        说书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幸说地谈天，坐聊人情恩怨，转瞬间，都付之一笑，如梦似烟。”

        洛子归还没缓过神来，刚刚那些画面都太过有冲击力。难道都只是故事？

        左手的手腕被人轻轻牵动一下，他才发现南念归站在他的身边，见洛子归的神色尚且恍惚，关心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水精也站在旁边，哇哇大叫：“怎么回事？这里的世界好奇怪，我怎么冲也冲不出去。”

        甚至能将他们强行分开，若是真的有人在操控，那他的能力实在过于强大。

        茶馆看起来跟最初一般，只是所有的人，茶客，小二，还有堂上的说书先生都看向他们，眼神满是嫌恶，仿佛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人。

        在这样的目光里，他们走出茶馆回到街上。但这一次，街上每一个人都有意无意盯着他，目光似刀似刃，让人如芒在背。

        他们都在用一种沉默而无声的方式在说——出去。

        出去。

        这里不欢迎你们。

        “这是怎么了？”

        南念归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回答他：“应该是他们受创造这个空间的主人的意志，告诉他们我们会破坏这个世界。”

        “创造出这个空间的人，是单绮文吗？”

        “不知道。”南念归实话实说，“因为没有看到他本人，我也不能确定。”

        这时，洛子归竟在街上看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不是简湘吗？”

        老者正在帮简湘解签：“我看看，你这是灵签第二十二卦，陈妙嫦思春。”

        听到“思春”这两字，便见简湘大吃一惊，继而双颊飞红。老者也看出了简湘面色的变化，呵呵一笑：“看来你所求的，该是情缘？”

        “不不不。”简湘听后立刻摇头，随即解释，“我就是想找单绮文的下落。”

        老者对此，却露出一副万分惋惜的表情，叹息道：“秋水伊人各一方，天南地北恨偏长。相思试问凭谁寄，不尽凄凉狂断肠。”

        “这可是下下签，你所求之事凶多吉少，不如就此算了，省得白忙一趟。”

        简湘的双颊都变得惨白如纸，想来这样的结果让她遭受了很大的打击。

        “这位少年人，不妨你也来抽吧。”

        明明洛子归都已经站在了简湘面前，简湘却像失了神一般，完全看不到他。

        洛子归随意抽了一签，老者看了一眼，突然眉头高抬，煞为不可思议地瞧着洛子归：“灵签求得第一枝，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任君来往赴瑶池。”

        他慢吞吞地念完签文后，才说道：“这是第一签姜公封相，小子，你很不错啊。”

        “这是上上灵签，没想到竟被你求着了。风云际会，你的命途会平步直上，你的工作也会一帆风顺，所求皆能如意。”

        洛子归接着问道：“哪怕是我想找单绮文？”

        “年轻人，你为什么总想找一个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人呢。”

        他幽幽笑了起来：“你的心里不是有其他的困惑吗？比如，你身边的那个人。”

        他的眼眸突然变得深不可测，好像要被他拉进黑洞洞的漩涡里。

        谁知这时，洛子归听得一声又尖又锐的叫声，这叫声清越，一下就让洛子归清醒过来。洛子归突然明白为什么刚刚简湘一点反应也没了，这老者的这双眼睛太过深邃，只要对视一眼，就仿佛灵魂也被慑住了。

        下一刻，南念归已经走到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在他和老者之间。

        洛子归想想刚刚那般心悸的感觉，就知道老者必有问题。南念归深深看了老者一眼，神色温柔又有说不出的危险：“这黄大仙共有一百签，你每一签都能解吗？”

        这个老者微眯起双眼，像是非常不屑南念归地发问：“只有你抽，我都能给你答。”

        南念归从简湘手里抽出她所拿的那根签文：“‘陈妙嫦思春’，虽是下下签，不过下签也有下签的解法与规避，而且第二十二签分明是‘六郎逢救’，是上吉签，你却在这里骗人，不怕遭报应吗？”

        老者皱眉：“胡说八道。”

        他说：“第二十二签明明就是‘陈妙嫦思春’，你怎么说是‘六郎逢救’？”

        南念归不屑一笑：“怎么，你只听过黄大仙，没听过观音灵签吗？”

        这样简单的问题，却让老者愣住。南念归紧接着问：“你这人没点水平就敢出来摆摊？你这卦签是跟谁学的？”

        老者的面颊明显一抖，洛子归从后瞧得清楚，看来南念归并没有说错。不过老者只是微微一颤，随后便傲然道：“谁说我不知道的！我当然知道还有观音灵签，佛祖灵签……”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洛子归平静说，“因为正统佛教根本就不算命！”

        “这……这……”老者没想到这是南念归与洛子归联合设的套，强自镇定下来：“每一门有每一门的规矩，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洛子归问：“这里的规矩是你定的吗？”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就连老者也愣了一愣。

        洛子归不待他思考，问题如箭矢一般射出：“你修的是哪门哪派？看的是什么解签？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吗？”

        “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自己的事情，你居然会不知道？”

        未曾想，老者竟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叹息声，仰天长啸：“因为，我还没有结局。”

        他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还没有结局，我没有人设，没有过去。”原本仙风道骨的他突然衣衫飘飘，无风自起，状若疯癫般地大喊，“我还没有结局，谁来给我结局？”

        “谁来给我结局？”

        随着他的一声高喊，原本还在和乐的罗汉街突然慌乱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茫然又惊慌失措的表情，各式各样的人，穿着不同样子的衣服跑来跑去。

        “给我结局！”

        “我的后续……我的后续在哪里？”

        洛子归认出其中一个躲在花架后面的熟悉女子，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丝绸礼服，撑着一把跟周围幻境格格不入的洋伞，神色怯怯地向外张望。

        这是花梦小姐！

        眼见整条街都要崩坏，洛子归眼神一转，人已走到大街上，高喝一声：“我有后续！但是我要给谁？”

        所有的角色都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都稍微瞥向一个方向。

        那棵树下的书画摊，那个年轻的摊主。从头到尾，他面前的纸都是空白的，未曾沾上一点墨水。

        见被发现，他立刻破开一个空隙便逃了进去。眼见空隙就要消失，水精的身体迅速化成流动的锁链追了上去。南念归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失神的简湘，跟洛子归一起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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