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惘然

那件衬衣是她临时向别人借的，因为领子的设计不合群，当时她还被音乐老师说了几句。

        孟今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奚焱那边已经止了笑，压低了音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变／态？”

        孟今年手指勾住窗帘一角卷着，心头一阵酥麻：“没关系，我也不正常。”

        “那我就放心了，”奚焱开玩笑道，“我们天生一对。”

        孟今年觉得又甜又涩，夜风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奚老师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

        “我姑姑送你去车站那天凶你了？”

        “当然没有。她只是……只是提了一些建议。”

        “我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们永远是小孩子，不懂得审时度势，不懂得三思而后行，总是被荷尔蒙驱使，一时冲动——”

        “那你是一时冲动么？”

        “不是，”他的呼吸声越发清晰，“我是时时有冲动，对你。”

        孟今年的脸热辣辣的：“不要偷换概念。”

        电话那头沉寂一阵。

        “今年，我知道你害怕。让我们不要为遥远的事情烦恼好么？不是有一句俗语说，lifeisnow，享受当下，不要封闭自己的感情，当然，这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式的放纵。”

        孟今年抬头望向天幕，深蓝褪尽了，现在是无边的墨，点缀着几颗星。山峦的轮廓有些模糊，如手掌缓缓没入水中的曲线。夜风暂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烟火气。偶尔还可以听见几声犬吠。她在市里念书的时候鲜少有牵挂，她没有可牵挂的人，唯独这一份景色，她尚存贪恋。她对未来的构想直接跳过了鼎盛的中年期，直接落进花白的老年期。在她的愿景里，自己独自居住在乡村中的一座小房子里，不饲养猫狗，可以养一些家禽，再种植一些可以食用的蔬菜瓜果。她不需要和大世界产生紧密的连结和交汇，她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华彩篇章末一个收尾的句号。

        奚焱的出现，让她开启了另一种设想，更模糊，也更大胆。

        她怕抓住他，也怕抓不住他。

        “奚焱，你念一首诗给我听好不好？”

        “唐诗宋词？现代诗？英文诗？”

        “只要是你喜欢的。”

        奚焱轻笑：“好，那我念一首毕赣的诗，不过我记得不完整。”然后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

        “褶皱来自于海

        冰来自于酒

        通往岁月楼层的应急灯

        通往我写诗的石缝

        一定有人离开了会回来

        腾空的竹篮装满爱

        一定有某种破碎像泥土

        某个谷底像手一样摊开。”

        少年人得天独厚的嗓音，像格桑花瓣在风中簌簌，孟今年按住心口，皮肤是热的，心脏是鲜活的。

        活着真好，遇见你真好。

        “你应该是朗诵大赛第一名。”孟今年说。

        “我本来就是，”奚焱委屈道，“你也太不关注我了。”

        孟今年这才想起来：“是不是我们班班长得第二名那次？”

        “我每次都是第一名。”

        孟今年笑出声：“嗯，这次也是第一名。”

        “那第一名有什么奖励吗？”

        孟今年愣了愣，鬼使神差地冲手机屏幕亲了一口。奚焱那边却是毫无察觉：“我可以申请见面作为奖励吗，孟今年同学？”

        孟今年吓了一跳：“你要来？”

        “我想见你，在你想见我的时候。”

        孟今年思索片刻：“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手机机身都发烫了，才互道了晚安。孟今年把手机充电，然后爬到床上。其实身体已经很疲劳了，但脑子里像是塞进一窝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刚才奚焱对她说想她，其实她也想他，她想念在他身旁那种舒适安全的感觉，她想念和他在一起时的那个自己——和其他正常同龄女生一样会悄悄雀跃心动的自己。

        过了几天，孟今年去了镇上的手机店，舅舅让她买一部新手机。孟今年临出发前，把约定见面的地址发给了奚焱。她从车站出来的时候，便看见奚焱一身轻装等在那里，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旅人。奚焱的目光与她的目光一交汇，脸上便露出笑意，然后大步朝她走过来。

        其实在未见面之前，她并没有强烈的见面欲望。可是在奚焱行云流水毫无障碍地牵起她的手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原来很需要他，惘然飘零的感觉在牵手的瞬间消失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十指相扣。

        奚焱轻笑：“你害羞？”

        孟今年难得开了个玩笑：“总觉得教导主任会从哪里冲出来抓住我们。”

        奚焱的步伐小了一些：“那我抱起你就跑。”

        孟今年怀疑道：“你抱得起来吗？”

        奚焱作势：“你可以试试。”

        孟今年压下他的手：“别闹。”

        奚焱把她拉近了一些：“以前我总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太夸张了。”

        孟今年配合道：“现在呢？”

        奚焱笑了笑：“现在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一整天都看不见她。”

        孟今年又脸红了，哼了半天回不出一句话。所幸周围路人不多，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两个人牵手走着，没有早恋的负罪感，与那些年轻情侣没什么两样。

        买完手机，两个人去一家披萨店吃饭。孟今年自己点错了，被墨西哥辣椒辣得眼泪直流。奚焱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把自己那份夏威夷凤梨挪到她面前。孟今年很不好意思，把奚焱让给她的那份又切了两半，正要把一半给他，听见奚焱说要她喂。这家披萨店人来人往，孟今年酝酿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要喂他，没想到一紧张，戳得奚焱满嘴都是油。

        奚焱自己也笑了：“女朋友，你是不是借机报复我？”

        孟今年向服务员多要了几张纸，故作淡定道：“我怎么舍得？”

        奚焱目光灼灼：“你给我等着。”

        吃完饭，两人又去了附近的书店。其实镇上娱乐设施匮乏，除了电影院就是ktv，还有一家新开张的密室逃脱，门口还摆着一架布满棉絮的骷髅，缺了一只手骨。书店就在密室逃脱和电影院中间，门檐上悬着招牌，写着“树枝的疏忽”。走进去，光线昏暗，空间长而窄，只有两排书架，架子上的书有新的也有旧的。白墙上挂着许多电影海报，有卧虎藏龙，霸王别姬，还有阿甘正传。店主是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前全神贯注地看小电视里的旅游节目。

        孟今年从前一个人就喜欢来这家书店。

        她一看就是一下午，店主也不管她。因为她每次来总会买一些东西，要么书，要么铅笔，要么海报。她当然不会在房间里贴海报，那是舅舅的房子。所以那些海报被折叠起来，收纳在书桌的抽屉里。

        孟今年和奚焱进了书店，便各自分开去找中意的书了。

        孟今年在一排旧书里抽出一本□□的《灵山》，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抬头寻找奚焱的踪迹。从格子的缝隙看去，奚焱就在对面，垂眸，专注地阅读一本书。孟今年静悄悄地绕过去，到了他身旁，看清了书名，是梁遇春的《毋忘草》。孟今年踮起脚，奚焱却把书越举越高，最后还放了回去。孟今年有些不解，却见奚焱低下头来双手捧起她的脸，细致温柔地吻她。

        她全身的毛孔仿佛都炸开，整个人却软得站不住。

        奚焱把她捞紧。

        吻了一会儿，停下来，两个人都汗津津的。

        孟今年有些做贼心虚，扭头偷偷望了一眼店主。

        奚焱轻轻把她的头扳正：“你的男朋友在这里。”

        孟今年轻轻回搂他：“你太大胆了。”

        奚焱又亲了她一口：“谢谢，你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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