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6：欲语泪先流

翌日。

        大殿之上

        衍皇帝头戴通天冠，身着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刺绣纹玄色衮服，脚穿风头履，正坐在朝堂之上。

        文官尊左，武将尊右，朝臣着五色朝服分立两侧，甚是庄重。因昨日变故，朝堂上万马齐喑。

        连着两个空缺，看上去尤为显眼，一个不想来，一个来不了。除了在外征战，这些年，宁王从未缺席过早朝，这摆明了是在怄气。

        衍皇帝心生不悦，面上不显，他正襟危坐，徐徐开口：“大将军莫非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昨日已被处斩，这大将军之位众卿可有合适人选？”

        哪来的罪证确凿？可若非如是说，他岂不是要背上昏君的骂名？自古帝王无情，他不会姑念曾经的汗马功劳，也不会介怀其身前身后名。

        朝臣纷纷上奏，推举着一众武将。

        “回禀陛下，佂西将军乐正一直戍守沔阳兵营，熟悉军中事务，擅长领兵打仗，此人久经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颇有声望，是接替大将军之位的不二人选。”

        说话的乃是御史大夫杨大人。御史台掌管监察百官、纠正刑狱等事务，身为御史台主官，其朝服上绣的是能辨曲直识善恶的獬豸。

        “杨御史所言甚是。”衍皇帝略一点头，命中书令即刻起草诏令，速去沔阳兵营传旨，召大将军乐正回朝授勋。

        竟陵阁

        下朝后，衍皇帝径直回了书房，甫一坐下便重重拍在御案上，吓得一众内侍纷纷跪倒在地，内侍总管见势忙上前安抚。

        “陛下息怒……”

        “哼，昨日当众抗旨，朕已容忍他一次，今日竟不来早朝，这是要朕给他赔礼道歉不成？”衍皇帝甚是恼怒，昨日之事他心存歉疚，故而网开一面，不曾想此子竟为个女人没完没了了。

        “宁王许是有事耽搁了，陛下切莫气坏了身子。”

        “何事重要得过早朝？即便有事为何不差人来告假？他显然是为昨日之事耿耿于怀。”气归气，衍皇帝心头略过一丝亏欠，毕竟是破坏了他的大喜之日，遂侧目道，“小李子，你说，宁王他是不是在怪朕？”

        “陛下多虑了，宁王自小得你圣宠，断不会为了外人与陛下闹生分了去，不消多日，此事便会过去。”

        李公公这话说得在理，衍皇帝听了进去，如此……那便给他个一两日缓缓。

        话说墨子玉母妃可说是大梁第一才女，秀外慧中，娴静如水，生前是衍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爱屋及乌，衍皇帝对这个皇子也是器重有加，墨子玉亦不负众望，脱颖而出，衍皇帝甚是欣喜，抬了容妃为贵妃，只可惜红颜薄命……之后墨子玉便放任自流，虽得莫将军眷顾，终成经纬之才，却性情大变，衍皇帝始终觉得此子难以捉摸。

        宁王府

        仰止苑

        时已过午，墨子玉终于起身，开口便问起莫铘状况，得知其已苏醒，他眉眼一抬，那灼灼眸光显然是在责问为何不早些禀报。

        风巽岂会不懂？王爷平素都不拿正眼瞧人，眼下如此凛冽的目光不是怪罪难不成是赞扬？然风巽心中委屈，王爷清晨刚睡下，他实在不忍搅扰，此刻只能垂首不语。

        梳洗罢，墨子玉径直往地牢去。

        地牢

        秋阳从高处的小小窗牖中钻进来，虽是正午，室内也不见多亮。

        莫铘徐徐睁开眼睑，入眼处甚是诡异，她咽了咽口水，启开干涸的唇，问道：“这是何处？”

        因着昨夜一病，她声音尚且微弱。

        秋霜一直守在床边，她搀扶着小姐坐起身，随后回道：“是……是宁王府地牢。”

        地牢？她虽不曾进过地牢，但传闻中的地牢可不是这般模样。

        “昨日皇帝要抓小姐去天牢，宁王不肯，皇帝便答应了将小姐囚于王府地牢，此生不得踏出半步。”秋霜解释道，见小姐唇角干涸，又问道，“小姐可要喝水？”

        莫铘未将她后一句问话听进去，是以未应声，实则，她听到‘昨日’二字时，思绪已然飘忽。

        昨日？莫铘抓着秋霜手臂，急声问道：“我爹呢？我哥呢？”她想确认，或许这只是个梦魇。

        “老爷跟少爷……”秋霜忍不住啜泣了起来，“小姐，将军府没了。”

        没了？莫铘只觉一阵晕眩，差点又昏了过去，脑中只余那句‘将军府没了’在飘荡。

        “小姐，你还有奴婢，奴婢会一辈子守在小姐身边的。”秋霜强忍下心中悲戚，转而问道，“小姐饿不饿？奴婢去拿吃的。”

        莫铘昼夜未进食，昨夜又发了热，现下虚弱地靠在床头，如雪的小脸更显苍白，她一言不发地愣怔出神，长长的羽睫倒影出淡淡忧伤，原本春水般的眼睑下空洞无物。

        墨子玉在栏杆外站了许久，直到莫铘回过神来望向他，他才低头走了进去，缓缓在她脚边坐下。莫铘直直盯着令她朝思暮想心头撞鹿的容颜，此时却心如止水，虚弱的眼神中垒起几分恨意。

        皇帝查抄了将军府，她如何能不迁怒于他？墨子玉早有预料，只是真真看在眼里还是心痛不已，像是被人一下下地揪着，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许是莫铘盯累了，别过了脸去，墨子玉才敢开口：“好些了吗？用膳了没？”

        他声音沉稳深邃，带着几许柔情，一如当年教她练剑时那般让人沉醉，却又恍如隔世。莫铘未说话，支着身子复又躺了下去，侧身向着里头。墨子玉望着冰冷的背影，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秋霜端了粥进来，轻唤了一声小姐，却听到一句“叫他出去”。她不过是一小小婢女，哪敢给主子下逐客令，小姐这话显然也不是说给她听的，遂讪讪然看向宁王，却见宁王神色暗淡。

        他？她不想看他，连话也不想与他说？墨子玉缓缓起身，颀长的身形徒留落寞的背影，他嘱咐秋霜：“有事速来禀报。”

        秋霜躬身应下，回转身道：“小姐，宁王走了，你起来喝点粥吧，是鸡汤松茸粥，可香了。”她将碗放在床头矮几上，欲扶起莫铘。

        “不想喝。”

        “那小姐想吃什么？”

        “不想吃。”

        “可小姐一日未进食，会饿坏的。”

        “我不饿。”

        秋霜不再说什么，她将碗放在了床头矮几上，而后默默坐到床尾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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