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7：此恨绵绵无绝期

想起兄长牵着她逛花市，给她买糖葫芦吃。

        想起父亲为她在院里搭的秋千，推得老高，她咯咯地笑。

        ……

        父亲笑着给她梳头，兄长背着她进花轿，管家跟下人们忙着装点嫁妆……昨日的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一眼竟成永诀，若早知是这般结局，她宁可留在将军府共存亡。

        她苟活于世，却生不如死，泪水从阖着的眼角流下，浸湿了方枕。

        秋霜坐立难安。小姐在床上躺了又一日，就是不肯进食，她劝了好几次，依旧无补于事，可她不敢去找宁王，此前小姐将人赶了出去，应是不想见他的，这该如何是好？踌躇再三，她还是去通知了牢房守卫。宁愿小姐日后怪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出事。

        泽兑来传话之时，墨子玉正在用晚膳，得知莫铘滴水未进，他扔下碗箸便赶去地牢。

        望着床上纤弱的背影，他心里很是难受，徐徐坐到床沿，怔怔看向她的侧脸。他多想将她柔弱的身躯拥在怀里给她依靠，多想吻上她苍白的唇瓣给她传输生气，可是他不能。

        叹息一声，他道：“本王知你心里难受，事已至此，你更应好好活着，他日好为将军府报仇。”他不擅长安慰人，平日里本就不多言语，他习惯将多余的话放在心里。

        报仇？找谁报仇？此乃皇帝下的旨，难道要她去弑君？还是杀了你，你这个帮凶？莫铘动了动羽睫，依旧阖眼躺着。她孤身一人如何杀得了皇帝？她更不可能杀他，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在恨本王吗？”墨子玉见她无动于衷，终究问出了心底疑虑。

        恨？恨吗？莫铘慢慢睁了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终欲罢不能，她想死去，让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一并逝去。

        见她有所触动，他心下了然了几分，她果真在恨他，那便让她恨着吧，无论如何，她只要有求生的欲望便可。

        墨子玉羽睫一动，掩下眼底哀伤道：“那你便养好身子来杀本王。”话一出口，他好似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杀他？怎么杀？莫铘羽睫颤了颤。

        他转身坐到床头，将人扶靠在他怀里，拿过矮几上的粥想要喂她，她却无动于衷。

        墨子玉无奈，复又放下了手中的碗，抵在她耳边道：“你是想饿死自己吗？你是想杀了自己来毁了本王？”

        他的心在滴血，她又何尝不是？

        他深深地叹息，起伏的胸膛如此宽广，她多想依偎着痛哭一场，可是她不能，他是她的仇人。

        膳房送来了参汤，秋霜接过手递上。

        墨子玉放到唇边抿了抿，还有些烫嘴，他一遍遍吹着，又一遍遍地试。

        他私心想着只要这参汤灌下去，便能保住命，假以时日她或许便能想通了。可端到嘴边她却别过了头去，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捏着她下巴扳回来，可她依旧牙关紧闭，参汤沿着嘴角流了下去。

        秋霜见状，忙上前用衣袖去擦。

        换了旁人，他只需两指用力，什么灌不进去？然面对眼前之人，他彻底失了脾气。

        墨子玉将碗递给秋霜，将怀中之人放回了床头，他背过身去思绪良久，拿过秋霜手里的碗道：“都出去。”见秋霜犹豫不决，复又低吼了声“出去”。

        秋霜只得怏怏然离开，她坚信王爷不会伤害小姐，无论如何，只要小姐能活下去便好。

        墨子玉转过身，含了一口参汤，对上了她的唇。莫铘惊得杏眼圆睁，一时失神，灵舌已撬开檀口，把汤度了进去，她想要挣扎，头却被他的大手禁锢着，动弹不得。

        她忿恨地盯着他，他却安之若素地又含了一口，那张冷俊的脸又到了眼前，她伸出手臂挡在身前，想要将人推开，可结实的胸膛如墙一般压来，丝毫不留反抗的余地。

        他这是做什么？羞辱她吗？她只是想去死，这也不许？眸中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

        他欲抬手为她拭去，却被她甩了一巴掌。

        “好好用膳，否则本王回回如此喂你。”墨子玉讪讪然说完，怏怏然离开。

        行之斋

        墨子玉坐着发呆，回想起方才那一幕，手不自觉抚上了脸颊。

        她虚弱无力打着不疼，可他长这么大，不曾被人如此无礼对待过，然……又能怪谁呢？还不是他趁机轻薄了她，最后喂的那一口实在没忍住，轻轻吻了她唇瓣。

        柔嫩软糯。

        食指划过脸颊，停在薄唇上，嘴角扯起邪邪一笑，值得。

        王爷不是傻了吧？被打了还笑？风巽在心里叹息。彼时，王爷脸上浅浅的红印分明是被掌掴了。

        “王爷，王妃喝过粥了……”

        “王爷，王妃用了午膳……”

        “王爷，王妃用过晚膳……”

        此后数日，一日三餐，泽兑都会准时前来禀报。而他，只会趁其安睡之时，透过栏杆凝望，那日的失礼令他多少不敢直面于她。

        茗曰轩

        两位翩翩公子分坐在降香黄檀茶几两侧，乍看之下，二人倒有几分相似，一人墨色锦袍，清贵冷傲，一个镶玉金冠，意气风发。

        来人正是第五山庄的二公子。

        他吹了吹青玉茶盏中的阳羡，抿了一口，不无感慨：“好茶，不愧为贡品。”放下茶盏才说正事，“爹命我来看看王爷。”

        第五山庄的庄主第五叔乃容贵妃表哥，容贵妃并无兄弟姐妹，是以，表哥一家便是她唯一的亲人。那日，庄主携夫人殷氏，嫡长子第五辰及夫人元氏，二公子第五未，三小姐第五酉前来贺喜。走时匆忙，他一直放心不下，方回山庄，便遣了次子前来问候。

        那日的惊心动魄转眼也过了七日了。

        墨子玉舒了口气，徐徐开口道：“本王无事，有劳表舅父挂心。”

        “将军府之事查得如何？”

        “未有进展。”

        墨子玉将这几日查到的消息大致一说，第五未听后忿忿不平：“莫家军镇守边陲重镇，王爷又手握重兵，如今两家结谊，我看是太子怕大梁兵权全数落在王爷手里，故而污蔑莫将军通敌，借皇帝之手将莫将军除去。”

        闻言，墨子玉眉心一沉，心头泛起一阵愧疚。对于此事，他一心放在武义侯不可告人的目的上，倒是忽略了这一层，如此，那便是他害了莫将军一家。

        但闻第五未又道：“信件可以伪造，皇帝怎会如此草率便信了武义侯？指不定是皇帝也怕大梁兵权皆落入了你手中。”

        墨子玉闻言一怔，他此前也曾怀疑皇帝是否在顺水推舟，若真如此，那父皇是在防他？防他什么？抢太子之位，还是皇位。

        见他半响不语，第五未忽觉自己方才所言有些过了，遂嬉笑着道：“我乱说的，王爷别往心里去，那个……弟妹……现下如何？”

        还能如何？墨子玉一声苦笑，“在地牢。”

        第五未还想问些什么，但见泽兑倏然出现在门口：“王爷，出事了……王妃她，割腕自杀了。”

        “砰……”墨子玉手中的青玉茶盏碎裂成半，血混着茶汁漱漱而下，人如灵魂出窍一般。

        第五未见他失魂落魄，忙问道：“伤势如何？”

        “属下不知。”牢房守卫来报，只道是秋霜如是说。

        “属下去请太医。”未等吩咐，风巽闪身出了屋子。

        墨子玉回过神，沉声吩咐道：“去取伤药。”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过，疾风带起衣袂，他飞身上瓦，脚尖一点，掠过后院直飞地牢。

        第五未长叹一声，站起的身子复又坐下，他帮不上忙何必去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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