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纸流水，千层疑云

暂时不用，你把拨款审批单的复印件收好就行。

挂了电话，陈志刚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李达康的秘书小金。

“陈书记还没下班？”小金开口问道。

“准备走了，你呢？”

“李书记有个材料要看，我回来取。”小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走出电梯。

陈志刚进了电梯，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到小金往纪委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电梯开始下行。

孙连城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有人盯着光明峰项目的材料，只要有人碰，他们就知道。

他今天碰了不少东西。赵永昌、马晓东、梁国栋、何秋生、昌隆投资。

每碰一个，被盯上的可能性就大一分，小金晚上回办公室取材料，未必是巧合。

还多了一件事：易学习的鉴定意见，在马晓东的档案里躺了好几年，等着被人翻出来。

昌隆投资的工商档案第三天下午到了陈志刚手上。

老方办事利索，不光调了工商登记信息，还把股权穿透做完了。

陈志刚翻开档案，第一页是公司基本情况，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写的是投资咨询、企业管理咨询、市场信息咨询，注册地址在京州市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

表面上看，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咨询公司。

股权结构翻到第三页就开始变复杂了。

昌隆投资上面套了两层持股平台，一家是京州本地的商贸公司，另一家注册在吕州。

吕州那家持股平台又往上穿透，出现了三个自然人股东，名字陈志刚都不认识。

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吕州的行政区划代码。

吕州。

他拿起座机拨给老方：“昌隆投资的股权穿透我看了，吕州那家持股平台的三个自然人股东，我要他们的完整身份信息。”

老方说：“已经在查了，不过这三个人的身份信息初步扫了一眼，有一个之前在吕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干过，后来下海了。”

吕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又是这个地方。

马晓东借调过的科室，京州项目材料留底的经办单位，李达康背处分的导火索，现在昌隆投资的幕后股东里也出现了综合科的人。

“这个人叫什么？”

“姓丁，叫丁建国。从市政府办公室下海之后做商贸生意，后来入股了昌隆投资在吕州的持股平台，入股时间差不多是光明峰项目启动前半年。”

“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吕州，开了家茶叶公司，规模不小。”

陈志刚在笔记本上写下“丁建国，吕州综合科，昌隆投资，茶叶公司”。

然后在“茶叶”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

他突然想起易学习的案子，毛娅在吕州经营茶园，商人以高价采购茶叶的方式变相行贿。

虽然这条线和光明峰项目没有直接关联，但吕州的茶叶生意，水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他暂时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昌隆投资的银行流水。

转账记录很规律，每个月一笔，金额固定，转入梁国栋的个人账户。

转账时间都在梁国栋给光明峰项目经手人开诊断证明或者做理疗的前后几天。

除此之外，昌隆投资还向另外几个个人账户转过账，金额更大，频率更低，像是阶段性结算。

其中一个账户的开户名他见过，何秋生。

档案室副主任，光明峰项目备案材料归档那三周连续值班的人，去年调到了地方志办。

昌隆投资给何秋生的转账记录有三笔，每笔金额都在五万左右，转账时间分别对应他值班那三周的开始、中间和结束。

陈志刚把流水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下四条线全部通过昌隆投资串起来了。

梁国栋收昌隆的钱，给赵永昌和马晓东开诊断证明、提供理疗服务。

何秋生收昌隆的钱，在档案室连续值班三周，给调阅档案的人开门。

而那三周里，调阅登记记录上出现了三次调阅，其中一次写着“市府办”。

剩下的问题是：昌隆投资的钱从哪儿来，谁在控制这家公司，以及那个用“市府办”名义调阅档案的人到底是谁。

他重新拿起流水，翻到转账方的汇总页。昌隆投资的资金主要来自两个方面，注册资本金和业务收入。

业务收入那一栏里，有一笔进账金额很大，打款方是光明峰项目的总包单位，备注写着“项目管理咨询费”。

中福集团把光明峰项目的总包给了谁，陈志刚早就查过，京州城建集团，市属国企，李达康亲自拍板定的。

京州城建集团在项目开工后半年内，以“项目管理咨询费”的名义向昌隆投资支付了四百多万。

而这四百多万中的一部分，通过吕州的持股平台转了几道手，最终变成了给梁国栋的诊疗费、给何秋生的加班补贴，以及那个查不到身份的代签经办人的工资。

一条完整的资金链条。

陈志刚拿起座机，拨了孙连城的号码。

“孙市长，你当时查拨款审批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京州城建集团在光明峰项目里的角色？”

孙连城想了想：“城建集团是总包方，但具体施工分包给了好几家公司，我当时查的是财政局那边的拨款审批流程，城建集团的账目不在我手上。”

“城建集团向昌隆投资支付过咨询费，四百多万，走的项目管理咨询费科目，昌隆投资又向梁国栋和何秋生转过账。”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城建集团是李书记拍板定的总包方。”

“我知道。”

两个人都在电话里没说话。

城建集团的董事长是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李达康在会上说过“城建集团是市属国企，靠得住”。

如果城建集团在光明峰项目里充当了利益输送的通道，李达康就算不知情，也脱不了用人失察的干系。

而如果李达康知情，那就不是干系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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