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陆小凤的提醒刚一落下，那“美人”便目眦尽裂，龇开唇齿，猛地扑向了楚留香。

        她动作快的惊人，像饿狼捕食似的，眼神直瞄准了他。

        又或者说…

        是楚留香怀里的木偶。

        嗬嗬的气音喑哑而悚然，令人听之不禁头皮发麻。

        来不及多想，楚留香足尖一点，身体腾的弹地而起，他抬手将木偶朝上空使劲儿一扬，随后便见那“美人”也抻长了胳膊，布满尸斑的手臂就要抓向木偶。

        她目光空洞，只注意着铃声的方向，全然不在意旁它。

        见此，楚留香心下有了注意。

        “劳烦花兄朝右避去。”

        即使正处于这关头，他依旧不改风范，语气温和的提示了花满楼后，便陡然的转了圈身体，脚下凌空一蹬，长腿高高抬起，分毫不留力道的将那“美人”的手臂踢了下去。

        毫无例外的，众人都听见了一声骨节断裂的脆响。

        那“美人”的双肢软软的垂落，如同打了霜的柳枝般羸弱无力。

        照理来说，寻常人断手断腿，通常痛嚎不止，楚留香观察者那“美人”的反应，却发现她仍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即使抬不起手，也伸长了脖子，表情狰狞的瞪着他。

        她那仅存的眼珠在眶里乌溜溜的凸着，带着些许干涸的血迹斑驳在眼角，在灰暗的光影中看着格外瘆人。

        木偶在半空调了个儿后落了下来，那仿佛催命似的铃声依旧频频的响着，在安静了不过须臾的环境中分外引人注意。

        那“美人”听着这声，恁的抖了抖身体。

        楚留香抬起手，将木偶捞入怀里，用衣袖捂住了那一串小铃铛。

        “来人呐！！”

        眼瞅着事情越发变的离谱，霍天青一脸警惕的看着那“美人”，扬声朝周围喊道：

        “你们一齐上去，将她制住，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这话一落下，站在周边的几个小厮脸色大变，各个你推我搡了半天，最后竟没一个敢上前。

        气氛默了片刻，眼瞅着抉择不出，其中几个胆大的小厮，见霍天青仍是一副稳然不动的样子，便气不过开始先发制人，出声质疑了起来：

        “总管，您见过哪个活人能是这般模样？”

        “就是啊，断了胳膊都不见倒…”

        “您惜命就罢了，不能拿我们这些人的命当棍儿使啊。”

        一时间，众口难调，一句接一句的埋怨和唏嘘声吵的沸沸扬扬，霍天青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他抓起手边的东西，狠狠的就往地上一摔，啪的一下碎响，震的那些小厮纷纷闭住了嘴。

        “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霍天青梗直了脖子，气的眼眶涨红，眼瞅着还是没人乐意去，他冷冷的一哂，自个大步流星的朝前头走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此作妖。”

        霍天青平生不信鬼神，也最恨有人借此闹事，他盯着那浑身上下瘦的如皮包骨般，血渍淋淋的“美人”，攥紧了拳头走近了其跟前，目光像含着刺一样打量着她。

        “他这……”

        花满楼耳廓微耸，将霍天青步步踩实的脚步声听了个真切，他皱起眉，略带着些犹豫，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某人压着声拦住了他。

        “他既想一探虚实，花兄何必做阻。”

        那串铃音还在怀里闷闷的响着，楚留香盯着那“美人”，面上的笑意敛了敛，神色转而变的凝重了些。

        胸膛无起伏，脸皮没血色，再加上她那满手臂的尸斑……

        活人之态，腐尸之貌。

        属实是一桩怪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屏着直觉，花满楼意识到当前这事的不简单，他方才仔细的听了全程，只能确定那突然暴起的姑娘毫无武学底子，但到这，更令人费解的问题便来了，一个不通武功的弱女子，为何动作会这般快捷？

        楚留香斟酌着字词，较为含蓄的回答道：“眼前这事说来怪诞，那姑娘………”

        话音倏止，被某道破空而来的声响快速压制。

        花满楼没有开口询问，而是沉默下来，静静的听着那些动静。

        细微而迅速，是一种类似于丝线的物什在穿梭着…

        且数量巨多，不止一根…

        温凉的和风自他身畔疾出，衣料轻轻的摩挲而过，铃音随之乍远。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他当真是随风而来，又逐风而去。

        有个不怕麻烦的楚留香在，他似乎不用太担心陆小凤了。

        想到这，花满楼呼吸微缓，神色慢慢放松。

        “嘶———”

        前方不远，霍天青吃痛的捂住手腕，猝不及防的被一团红线割了个正着。

        方才他走到此人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什么，便见这“美人”张开嘴巴，龇着牙就作势要咬他。

        霍天青自然是不会叫她咬着的，但就在他抬掌想劈向她的那一瞬，一大团红艳艳的丝线突然闯入眼帘，蹭的一下割伤了他的手腕。

        他退后数步，腕上直冒血花，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染的夜风腥冷无比。

        今夜雾浓，阴气越发深重。

        人血的味道散发在风中，将那“美人”刺激的兴奋不已，隐隐的，也把藏匿在角落里的黑雾吸引了出来。

        “还傻站着？跑啊！！！”

        许明宜吃力的拽着两手上的红线，顶着脑袋上的肿包，没好气的朝陆小凤吼了一嗓子。

        说实在的，陆小凤更多的是被她吓着了。

        这个披头散发，身上东缠西绕着一大堆红线的姑娘…

        方才就是从上面的缺口掉下来的。

        愣神之际，陆小凤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视野忽然被一袭白衣所盖，他惊讶的看向来人。

        “香帅？！”

        来人没回话，显然是不打算和他在这时候唠嗑。

        手臂被攥的紧紧的，下一刻，视野颠倒，身体腾空，陆小凤心里哀哀的叹了一声，生平头一次被人这么甩了出去。

        “…”

        察觉到扑面而来的劲风有所不同后，花满楼侧过身，当即出手，稳稳的将陆小凤接了下来。

        “有人点你的穴？”

        陆小凤回想起刚才的经历，没有多说，只苦笑着回道：

        “若是真有人点就好了。”

        近日遭遇的一切，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从昨日在乱葬岗遇见的那位起尸女郎，再到今日的这位活尸美人，陆小凤也不知道自己是冲犯了什么，最近竟是接连碰见不干净的东西。

        烛火摇摇晃晃的又灭了两三根，黑暗攻城掠阵，将原本势均力敌的场面一手搅乱，惹的人心浮动，慌张难平，有些禁不住吓的小厮和婢女，这会儿已经挨不住跑了出去。

        在一堆杂乱的脚步声内，阎铁珊迷迷糊糊的爬起身来，被左右赶来的小厮搀着欲先离开。

        他们步履匆匆，好像背后有着洪水猛兽一样，看的阎铁珊不明所以，几次皱着眉想要喝停俩个小厮。

        话堵在喉口，阎铁珊将疑问咽回了肚里，满眼惊慌的看着前头，嘴唇颤抖个不停。

        一把漆黑的长剑不知在何时出了鞘，那锐利无比的冷锋直指而来，堪堪停在了阎铁珊的喉咙前。

        那人白衣胜雪，生得秀眉玉面，却偏偏孤清不已，眉眼无欢无笑，连半点平常的表情也不带，只冷漠的，简短直言：

        “你还不能走。”

        阎铁珊愣了愣，下意识的反问了回去：

        “为什么？”

        那人静立不动，他持剑的手极稳，剑尖没有晃，剑心亦不会生起波澜，他神情漠然的远望着，口头上略微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赴宴的宾客未散，主人没有走的道理。”

        “你———”

        阎铁珊声音抖着，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看着那人的剑尖，刺亮的银光反映着自己的贪生畏死，将那副胆战心惊着的面孔袒露于残月之下，他慌极了，慌的不敢再看持剑的人。

        “外面有人想杀你。”

        那人薄唇微启，冷冽的眉目间山峦岐峭，镌刻着一层寡淡的冰粕。

        “但你若是走出去，我也会杀你。”

        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后，那人便没有再与阎铁珊说话，他长身玉立的拦在门前，除了阎铁珊不能出去，其余的人倒是都不会阻拦。

        没过一会，那两个搀扶着阎铁珊的小厮便等不住了，他俩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的松开手，连声招呼也不同阎铁珊打，便兀自的跑了出去。

        “……”

        阎铁珊硬着头皮，眼神恨恨的追逐着那两个小厮的身影，隔着这柄三尺七寸的长剑，他暗暗心里打气，压了压自己的紧张与害怕，慢吞吞的吐出了心里头的猜想：

        “阁下…阁下可是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

        话音刚落，还不待那人回应，阎铁珊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几声轰隆隆的巨响。

        震的他耳中发鸣，差点吓成了个鹌鹑。

        阎铁珊缩着脖子，心有余悸的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目光飘忽不定的往那人身上瞥了眼。

        是西门吹雪没差了。

        那人的剑尖虽然仍是不偏不倚的指着自己，但他目光远眺，显然对后头的事儿更为关注。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像是被石子破了那潭死水般，忽而泛起了深浅不一的涟漪，他眸光闪动着，从灰暗内生出了几分清亮的颜色。

        剑随心动，灼人的战意在顷刻间倾巢而出，西门吹雪手腕一翻，锃亮的银光自剑尖迸出，他出手极快，身体脱然而起，只叫人眼前一花的功夫，便再看不见踪影。

        一张雷符燃着紫红的火焰消失殆尽。

        黑色的粉末从腿上滚落，楚留香顿觉身体轻快了不少，他一个跨步转过身，张开手心，绵长的掌风匀匀而出，将身前那些状若云絮般的黑雾打得分散。

        烛火的微明探入眼帘，视野内豁然清明了不少。

        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的积压成团，楚留香灵巧的跳开波及圈，反身飘然落地。

        与此同时，锋芒逼人的剑光倏的掠来，挟带着果决的杀伐之气，自楚留香身畔擦过。

        剑风凌冽，气势磅礴，来人的目的并不是他。

        楚留香站着没动，任由其错肩而过，他不疾不徐的掀起眼帘，抬手接住了几缕被切断的发丝。

        “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一脸肯定的说道，他认错什么都不可能认错人，更遑论本就熟悉的。

        听见他这话，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貌似沉思的问道：“依陆兄之见，万梅山庄的庄主为何要淌这滩浑水呢？”

        “他感兴趣的，便是水再浑也会淌。”

        陆小凤回答完他，转头间又觉得不对，便纳闷的问向楚留香：

        “香帅半路退下，是因为西门？”

        楚留香瞥他一眼，接着悠悠的笑道：“有剑傍身，总比赤手空拳要来的好些。”

        那些黑雾无源无头，沾上半分便会行动受阻，他们三个轻功就算再好，也不能保证全身退出。

        那一张符纸帮得了一次，帮不了第二次。

        能力有限，何必给人多添乱呢。

        “霍天青呢？他莫不是跑了？”

        陆小凤环顾了一圈，除了严立本还杵在门口，其余人都不见了踪影。

        “我等先去门外，或许他们已经出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楚留香的话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

        陆小凤和花满楼也没有犹豫，仨人的轻功各有千秋，现下离开这座水阁并非难事。

        “严总管，你这宴席到底是给人办的还是给其他东西办的？

        带着阎铁珊出了水阁，几人落在五丈开外的木桥头，只看见岸边站着那些先跑出来的小厮和婢女，并没瞅到霍天青和苏少英几人。

        “自然是给人办的！”

        阎铁珊费劲巴力的整理了下自个的形象，并没给三个人几分好脸色：

        “若非您几位，今儿个能出这档子事吗？”

        那些个腌臜东西，谁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论孰对孰错，今夜这事暂时不能外传。”

        花满楼按了按身旁几欲冒火的好友，心平气和的将话头挑明：

        “我虽未能亲眼明见，但各位有目共睹，想必一定清楚此事外传会有何后果。”

        武林中的事本就搅不清，今夜的事情还未盖棺定论，若是传出去，谁都不知道会被胡乱道成什么样子。

        相较于鬼神之说，人心更难衡定，也更难揣测。

        “说出去我阎府也没面子，鄙人自知轻重。”

        这花七童所言有几分道理，阎铁珊心下认同，但面上却依旧没给他们好颜色。

        “香帅名满天下，鄙人是信得过的，就是……”

        此言所指，有耳朵的人自然都听得明白。

        楚留香摸摸鼻子，忽略了两方的明枪暗火，自个转移开了注意力。

        若是霍天青，苏少英几人没出来的话，难不成他们还在这里面么？

        不大对，他们不傻，不会上赶着送命。

        那他们到底去哪了…

        水阁内————

        难以计数的名贵摆件就这么摔碎成了一摊废器，仅剩的几盏烛灯已经摇摇欲坠，四周黑咕隆咚的，能以眼力看清的事物正慢慢的减少着。

        除却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剑客，这里还能站着的活人只剩许明宜了。

        红蚕丝虽说用之不竭，可在断处续接，但用来对付尸变，只能靠死撑。

        那个活尸披了半天的人皮，吸收了不少精血养身，在二楼时就坑的许明宜无法脱身，这会儿虽说它力竭不少，但要是想真正的灭了它，也只能再等。

        楚留香几人出去许明宜是知道的，那人很聪明，知道留下来帮不了多少忙。

        至于这位剑客……

        看到他冲进来的时候许明宜差点以为是哪位剑修落到了和她一样的境地。

        她得亏没失态，因为对方不是剑修，只是个善心被挑起来的好人（？）

        “你天赋不错，死了可惜。”

        那人面容冷峻，甫一碰面就说出来这么一句话，许明宜听的满头问号，唇角抽搐了几下，最后僵硬的念了两个字“多谢”。

        此人的剑法颇具灵气。

        招式简易，毫无花哨，出剑即露锋。

        这样凌厉的气势，就算与真正的剑修相较，也是分毫不输的。

        “多谢阁下出力帮忙。”

        亥时，一更…

        时辰到了。

        剑光退出数丈远，冷清的月色从门口流泄而出。

        “金光焰焰，惮赫千里…”

        “离火疾疾，驱邪灭恶…”

        许明宜十指勾着红蚕丝，双手迅速结印，腰间的乾坤袋嗡的一声泛起金光，两张符纸相吸相引着游移到她面前，顺着朝前的指尖，顿在了那团被裹住的活尸身前。

        “藏锋不露，引而待发…”

        “破！”

        无形的一股气旋盘绕而起，嗖的一下掠出，迅疾的穿过两张符纸，深深的钉入了活尸的额头中。

        金红的火焰伴随着爆破声冲天而起，红蚕丝猛地从中断裂，灼烫的火花腐蚀着梁上的横木，纱帘，将一楼大堂瞬间淹成了片火海。

        黑雾从地面上逃也似的窜开，露出了几具面色青黑的身体。

        跳出窗口的那一刻间，爆炸的震感追上后背，许明宜闷哼了一声，身体的前惯性让她继续朝前扑去，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冒冒失失的从火海跳进了莲花簇拥的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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