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丸

第五章

        黛玉正听得入神，贾府的一个管事的老嬷嬷踏进了潇湘馆。贾府里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比年轻的少奶奶还有体面，遇到过年过节，王熙凤这样的少奶奶要站着为长辈布菜，老嬷嬷们却都能有各自的座位。

        黛玉和薛虹站起来向老嬷嬷问好。

        老嬷嬷拿出一个锦盒来交给紫鹃，又对黛玉说：“姑娘莫怪，进来药材短缺，往日姑娘常吃的人参养荣丸配不齐了。这几日将就着熬些参汤吃吧。”

        黛玉拿出一吊钱来送给了老嬷嬷，说道：“耽误妈妈打牌了，这些钱拿着打酒吃吧。”

        老嬷嬷喜笑颜开地离开潇湘馆，想着今天的赌本又有了，等晚上要好好地玩两把。

        薛虹看了看锦盒里的药材，都是配好了的药包，说：“其实这些补药用处不大，你与其指望这些，不如每天多吃点牛羊肉，平时多出门散步。”

        黛玉也嫌煎药繁琐，每次煎药都会弄得满屋子飘药材味。于是打算停了补药，等人参养荣丸配出来以后再接着吃也是一样。

        薛虹看着这些药材，突然问：“林姑娘，你屋里的月钱和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由你自己出的吗？”

        黛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说：“我屋里的月钱和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老太太出的，我从苏州家里也带了不少钱，平时都是任由我支配。”

        “那就奇了，你父亲去世后，林家就你一个人了，家里的遗产应该不少。听你的意思，遗产还没到你手里。”

        “我的嫁妆是由琏二嫂子收着的，我也没有过问过，反正将来出阁的时候都会交还给我。”

        黛玉虽然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起疑的，前世自己和宝玉大婚的时候，贾家确实没怎么提起遗产的事了。自己的嫁妆好像是由老太太添置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遗产。

        前世的自己为能嫁给宝玉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又怎么会细细查嫁妆的事呢。

        现在想想父亲的遗产恐怕一大半都没有交到自己手里。

        黛玉不免有些心寒，上一世自己只在乎宝玉的心意，只在乎能打败宝玉和宝钗的“金玉良缘”一说，从来没想过别的。

        现在想想，上一世她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得到婆婆的喜爱，没有守住父亲留下的遗产……除了得到与宝玉的婚姻以外，自己是一无所有的。

        上一世，黛玉觉得宝玉是个一心一意，真心待自己的良人。她并不在乎宝玉收多少个妾室，毕竟妾室们都是丫鬟出身，不可能威胁到正妻的地位，她只当宝玉多养了几只猫儿狗儿。

        可是听了薛虹的讲述，黛玉对一心一意的理解也变了。

        宝玉不求上进，不为家里谋划，过一天是一天，这些缺点黛玉早就知道，可现在，宝玉甚至算不上是个“一心一意”的人。

        那自己对宝玉的执著岂不是很可笑？

        黛玉忍不住苦笑起来，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全是错付。

        曾经与宝玉争吵，怄气，为宝玉彻夜难眠的画面一幕幕出现在眼前，又被泪水洇湿，变得模糊起来。

        紫鹃见黛玉流泪，忙过来替她擦拭。

        紫鹃劝解道：“我的大小姐，好好的怎么又哭了？薛二爷还在这里呢，姑娘这样，岂不是让他疑心自己说错话害姑娘伤心吗？”

        薛虹忙说：“我最怕看女孩子流泪了，林姑娘你别哭，我一定帮你把遗产找回来。”

        黛玉勉强止住眼泪，强迫自己不去想宝玉，认真考虑遗产的去处。

        凡是财产都有契书，清点起来是很容易的。只要能找到遗产的记账单子，就能弄清楚遗产的数额。

        黛玉想着不如直接跟王熙凤问问看，试试她的口风。

        黛玉拿定主意，又求助薛虹：“二公子，你们薛家商路四通八达，请你帮我留心能不能找到林家知道内情的长辈，我也好找个由头去跟琏二嫂子提这事儿。”

        薛虹赞同黛玉的想法，答应下来，就向黛玉告辞了。

        黛玉让紫鹃把药材都收了起来，按着薛虹的办法，每天刻意多吃牛羊肉，只要不下雨也都会到园子里四处走走。

        紫鹃倒是挺担心黛玉的，毕竟林姑娘从小就进补，来了贾府以后更是没断过。但这样过了十来天以后，紫鹃发现黛玉的气色反而比以往进补的时候要好了，紫鹃也放下心来。

        这一天黛玉对镜梳妆，只见镜中人比以前更丰润了一些，这几天睡得也更安稳了，连咳嗽的次数都变少了。

        紫鹃一边替黛玉梳头一边说：“姑娘，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黛玉让屋子里的小丫鬟们退去屋檐下，才示意紫鹃但讲无妨。

        “姑娘日日进补的时候，一夜只能睡两个时辰，其余时候不是在咳嗽就是在翻来覆去，总是睡不好。为什么停了补药反而好了呢？”

        黛玉摸着手上的戒指，低头思忖，说：“紫鹃，你是说我的补药可能有问题？”

        紫鹃点头：“药方都是出自名医，想来不会开错药。”

        “那只能是药材有问题了。”

        黛玉被这个猜想弄得心惊肉跳，如果药材有问题，做成丸药后是很难觉察的。前世自己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本来以为是命中注定，现在想想也许全是出于人为。

        黛玉思来想去，决定先去找宝玉问问。

        黛玉带着紫鹃到了宝玉的住处怡红院，只见院里到处挂着宝玉写的字，白纷纷的，风一吹就哗哗想，像院子里站了几十个贾政老爷，板着脸在催促宝玉用功读书。

        宝玉见黛玉过来，马上放下毛笔，说：“妹妹可算来看我了，这几天父亲不许我出门，叫我先练够一百遍《孟子》，要挑写好的字去给父亲查功课呢。”

        黛玉不接话，开门见山地问宝玉：“府里的药材都是有谁采买的？”

        宝玉想了想，说：“是我的两个远房侄子，叫贾菱、贾菖的，昨儿个还来我这里送我不少好书呢。妹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黛玉只是淡淡地说：“我一直吃的人参养荣丸现在不给我送了，我想打听一下什么时候才能配出丸药来。”

        宝玉让大丫鬟袭人去药匣子里找找，又说：“前几天我看老太太在用这个药，就讨了一些来，想着以后哄小厮们玩儿。今天妹妹来得巧，我便都给了你吧。”

        袭人果然拿了药来，交给紫鹃，说：“宝二爷这里大概有十多颗丸药，姑娘得细看看是不是人参养荣丸，别是二爷弄错了。”

        黛玉不动声色叫紫鹃收好，又嘱咐宝玉：“好好练字，仔细舅父打你。”

        宝玉苦着脸，求黛玉：“好妹妹，要等我自己写完，恐怕要写到手断了。你我字迹相仿，你就可怜可怜我，帮我代笔吧。”

        黛玉现在脑子里全是药材和遗产的事，哪有心情替宝玉捉刀。上一世，她替宝玉写了不少功课，这一世还是让宝玉自生自灭吧。

        于是黛玉果断拒绝宝玉，说：“二哥哥，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我自身都难保，哪有能耐帮你呢？”

        宝玉见黛玉不为所动，叹了一口气，又抓起笔来慢慢地写着。

        “二爷该专心写，早些做完功课也可以早些跟老爷交差。”袭人一边给宝玉研墨，一边劝道。

        黛玉也趁机告辞，带着紫鹃往薛家的院子走去。

        梨香院里也挂着彩纸，大大小小的，各色各样。有涂得橙黄的，做成了一只大螃蟹的样式。有软翅子大凤凰样式，有大红蝙蝠样式，有美人样式，有大鱼样式，都涂得色彩斑斓，叫人看了就喜欢。

        黛玉看过去，这一天阳光和煦，薛虹高束着头发，额头上勒一根银白色的抹额，上身穿松绿色的箭袖，叫人想不起他嘴欠的毛病来。此刻他正在坐在小杌子上编竹骨架。

        宝钗向黛玉招手，说：“林妹妹你来的巧了，我们正编风筝呢，你先挑一个你喜欢的样子，做好了我叫丫鬟给你送过去。”

        薛虹还沉浸在手里的活计里，头也不抬。

        黛玉随手点了一个美人风筝，对宝钗和薛虹说：“我今儿来是有事要求你们，咱们进屋说话。”

        薛虹这才停下来，三个人一起进屋坐下。

        宝钗支开了丫鬟们，只留下紫鹃和莺儿在屋里。

        黛玉这才让紫鹃把药丸拿出来，宝钗一看就认出这是人参养荣丸。

        宝钗拿着药丸细看，问黛玉：“这药有什么不妥吗？”

        “这是老太太给宝玉的，现在这药因为没有原材，已经供不上了。我这几天一直没有进补，精神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

        宝钗跟黛玉想到一块儿去了，她问道：“林妹妹，你是担心自己以前吃的药有问题吗？”

        薛虹接话：“这是要好好查清楚，林姑娘你那里还有以前吃剩的药丸吗？”

        宝钗反驳薛虹说：“已经做好的药是很难查验的，各种材料被炮制过以后很难再辨别了。”

        黛玉又想到了新的线索。

        “凡是制药就一定会有留有药渣，虽然炮制过以后难分辨，但想来也没让人敢往里面乱加方子里没有的材料。否则早就会被人察觉。不如从原材料入手去查，那些贵重的药材难保没有以次充好的。”

        薛虹肯定了黛玉的想法：“这些可以包在我身上，林姑娘你等我的消息就行。”

        黛玉又把贾府负责采买药材的人告诉薛虹。

        宝钗把黛玉搂在怀里，说：“好妹妹，要真是药材有问题，你可就受害不浅了。不如以后你的药都交给我们家的人来炮制，我也可以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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