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赠礼

宝玉自知吵不过薛虹，干脆就动手了。

        宝玉先发制人，一脚踹过去，被薛虹侧身避开了。

        薛虹好整以暇，往后退了两步：“小少爷，动口你比不了我，动手你就更别提了。我从会说话就会打架了，在学校——不，是学堂里打过的架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要是打你，那是满级大佬进新手村殴打小朋友。算了，这话你也听不懂。”

        说完又拱手对黛玉说：“林姑娘，我知道你最烦打打闹闹，我就不耽误你静养了。”

        宝玉不肯轻易放过薛虹，挡在他身前不肯让他离开：“薛二公子，你走可以，但不许带走潇湘馆的东西。”

        薛虹把两本字帖在宝玉面前扬了扬，说道：“怎么？你要去太太面前告我去？告我不要紧，我就怕连累了林姑娘一起被训。你吵不过我，也打不过我，又不能去太太面前告我。我要是你，我就赶紧放人。难不成你希望我在潇湘馆常驻着不走吗？”

        宝玉自持身份，也不愿意在黛玉面前动手，于是冷着脸让开了。

        黛玉已经是活过一世的人了，想法跟宝玉相差很多。前世自己会为了宝玉的醋意高兴许久，但现在看到这种行为只觉得孩子气。

        “宝玉，你从哪里回来呀？”黛玉让宝玉坐下来，又让紫鹃给宝玉沏茶去。

        宝玉也无心再提薛虹的事，接话道：“今天我去北静王府上了，见到一个小戏子，叫琪官的，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角。听完戏，北静王又送了我不少东西，跟元春姐姐从宫里赏赐的东西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

        黛玉心想宝玉一向跟北静王交好，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薛虹曾经说过，贾家有朝一日会被抄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薛虹未必会在这种大事上欺骗黛玉，但黛玉重生后事情也不是都和前世重复，不然也不会多出薛虹这个人来。也许在薛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贾家确实有过抄家的命运，但薛虹来到以后，事情会不会有转机，这谁都说不准。

        贾家被抄家，会不会跟北静王有关呢？黛玉回忆前世，宝玉曾经因为一个戏子被他父亲下死手打过，当时还以为会落下残疾。那个戏子好像是叫蒋玉菡的？会不会就是这个琪官呢？

        这个戏子应该是忠顺王心爱的一个，为什么会在北静王府上见到呢？

        黛玉觉得自己脑子有一团乱麻，理不清。

        “这个琪官的本名叫什么呀？”黛玉尝试从宝玉这里获得更多线索。

        “我哪知道？”宝玉被黛玉问懵了，黛玉以前对戏子们也不太感兴趣呀，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那他是北静王府里的戏子吗？”黛玉追问。

        “应该不是吧？这样的名角不会固定待在哪个府里，北静王是最体恤下人的，肯定不会强留他在府里。”

        北静王不会，但忠顺王就未必了。

        黛玉慢慢理清了脉络，对着宝玉正色道：“你可不许跟这个戏子来往，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宝玉不以为然：“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连我在外面交朋友都要干涉，以前你可从来不说这种话。”

        黛玉拿不出能说服宝玉的证据来，只好作罢。

        不听我的话，宝玉就等着屁股开花吧，也是得让他长长记性。

        黛玉和宝玉一起往宝玉的住处怡红院走去，只看到一个穿密合色小袄的少女正和丫鬟摘花玩。

        原来是宝钗带着大丫鬟莺儿在花园里闲逛。

        “宝姐姐，真是巧了，”宝玉忙跟宝钗打招呼：“我正想找你一起去怡红院呢。”

        “怎么？你们怡红院今天放月钱，要给我的丫鬟们也发一份吗？”宝钗打趣道。

        莺儿立刻接话：“好呀好呀，我听说怡红院的月钱是最丰厚的。”

        “莺儿要领怡红院的月钱，不如也来怡红院伺候宝玉吧。”

        黛玉说完和宝钗相视一笑，几个人就都往怡红院走。

        宝玉还在念叨着北静王和元春姐姐送的赠礼，像小时候得到了新鲜花样的糖人，对着两个大小姐献宝。

        到了怡红院，宝玉就让大丫鬟袭人把赠礼全都拿出来让她们先挑。

        赠礼的种类很丰富：一串鹡鸰香念珠，各种璎珞和宫绦，几本新书，几方宝砚，还有各式各样的金银锞子。黛玉翻开一看，锞子上都刻着“状元及第”。

        宝玉见了这四个字跟见了鬼一样，忙说：“这些金银锞子我都不要，看着就烦心。”

        “宝玉你别胡说八道，”宝钗恨不得把他的嘴捂住：“这可是元春姐姐从宫里御赐的，你这样说，不是让有心人觉得你不满宫里的赏赐吗？”

        黛玉深觉有理，前世她从不理会宝玉对家里人让他追究“世俗经济学问”的抱怨，觉得宝玉这样不同俗流也挺好的。经历过一世以后黛玉觉得没必要把这些话宣之于口，免得授人以柄。

        黛玉也附和宝钗：“宝姐姐所言极是，宝玉你平时说话做事要多留心，别不管不顾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这些话在宝玉的耳朵里进去又出来，从穿堂风还利索。

        宝钗挑了一方凤眼黄石砚，上面雕着松柏青山，看着不像闺秀用的砚台。

        黛玉挑了两根璎珞，都是由佛教七宝点缀而成的。上面串着黄金、白银、琉璃、颇梨、砗磲、真珠、琥珀，又分别做成了不同的样式。

        宝钗拿着鹡鸰香念珠仔细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问：“这是鹡鸰香念珠吗？”

        宝玉为宝钗的博学折服：“宝姐姐真是无所不知，一开始我都认不出这是什么，没想到宝姐姐一看就认出来了。”

        “鹡鸰香念珠本来就罕见，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北静王为什么给你送这个。”

        宝钗顿了顿才接着说：“《诗经》中有一篇《常棣》，里面有一句是：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所以鹡鸰常被认为是兄弟的象征。”

        黛玉的心猛得跳了一下。

        黛玉急切地说：“怎么会这样？北静王的兄弟只能是当今天子，宝玉怎么能收这样的赠礼？”

        宝玉不以为然：“你们想的也太多了，北静王未必有这意思。这个鹡鸰香念珠就是他随手解下来给我的，可能是身上没带其他东西。”

        宝钗扶额摇头，对宝玉的迟钝无话可说。

        黛玉也是感觉有一口气堵在心里，她在宝玉的额头上敲了一记：“宝玉，你这个蠢材。北静王随身戴的东西，可见是他非常珍视的。他这样随随便便就送给了你，你就不觉得不妥吗？”

        宝玉很无辜：“尊者赐，不敢辞，难道我还能推脱不收吗？”

        宝钗和黛玉又是无奈地相视一笑。

        因为到了用晚饭的时辰，黛玉和宝钗留在怡红院用了饭。宝玉接连受打击，这顿饭也吃得闷闷不乐的。吃完饭，两位大小姐就各自离开了。

        紫鹃和两个小丫鬟提着琉璃灯笼，等在怡红院门口接黛玉。

        于是一个小丫鬟在前面提着灯笼照亮，黛玉和紫鹃慢慢往潇湘馆走。

        “姑娘，我看宝玉对姑娘真是上心得不得了，所以才总跟薛二爷过不去。”

        紫鹃留意看黛玉的表情，却发现她并不如预料中那样高兴。

        黛玉也很意外，自己对宝玉的感情远不如前世那样浓烈了。也许是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吧，岁月把炽热的情感冲淡了，变成了源源不断的涓涓细流。

        第二天，薛虹果然拿着自己练的字来找黛玉。

        黛玉看着薛虹写的字，想起小孩子扔出去的泥点子和随手捏的泥团。真是既没有筋骨，也没有风神。

        薛虹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太大进步，干脆不问黛玉对字的点评了。

        薛虹尴尬一笑：“虽然我写的字还是不行，但《论语》我已经背的很熟练了。”

        黛玉并不苛求，只是挑着内容让薛虹背诵出来。

        果然一字不差，看来是真的下了功夫。

        黛玉点点头，又布置了一些背诵任务。四书是必须背熟的。

        说完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黛玉又开始试探薛虹：“薛二爷，你似乎对贾府将来的事了解颇多。”

        薛虹穿书以前是个语文学渣，《红楼梦》这本书跟他的关系就像天边的两颗星星，看着很近，其实中间隔了好几光年的距离。

        薛虹摇头：“我只是知道个大概，贾府应该是在元春去世后猛走下坡路的。”

        这样一说确实有理，黛玉对这个说法又信了几分。

        黛玉不死心：“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吗？”

        薛虹给了个坚定的回答：“没有，贾府必败。”

        “覆巢之下无完卵，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逃出生天呢？”

        “简单，在抄家前你先出家就行。”

        薛虹心想只要你出家出得足够快，抄家就追不上你。

        黛玉大失所望，本以为薛虹能想出办法来，结果说了跟没说一样。黛玉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起薛虹原来的事。

        薛虹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

        “我其实特别能体会你这种父母双亡，没爹没娘的心情。我妈还在的时候，家里的吃穿用度全是她出，所以她也没什么时间陪我。每天白天都在家里办公。我爸就是个王八蛋，有钱也不往家里拿，全给了外面的狐狸精。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们那儿不兴娶二房的。我爸这种做法就活该没人给他送终。”

        “什么是办公呀？就是在家做女红吗？”

        “不是，我妈是个翻译……说了你也不懂，你见过西洋药吧？”

        黛玉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金鸡纳霜，是一种海外运过来的治疟疾的药。于是她点点头。

        “西洋文字跟中文不一样，我妈能把西洋文字写出对应的中文意思来。”

        “这怎么会是女子能干的活呢？”

        “我们那里女子能干的活可太多了，女教书先生、女车夫、女商人、女大夫……各行各业都有女子的参与，哪像现在这样，女子只能在井口那么大的一片天空下等着，除了生孩子养孩子以外什么都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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