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先别松太早

老六更不消说，去粮窖看一遍，又回来摸一遍门闩，仿佛门闩结实了，外头那帮人就进不来似的。

临近中午时，终于先有了信。

不是人，是远远一阵闷响。

第一下传来时，寨里几个人几乎同时抬头。隔得很远，风又折着，听不出是石落还是枪声。可第二下、第三下紧跟着一来，那股子闷脆就清了——是谷里响了。

韩三整个人一下立起来，眼里都发光：“上了！”

“别喊。”白菊从屋里快步出来，虽然脸也绷得紧，却还是先压他一句。

枪声隔得远，断断续续，并不连成片。大柱听得手心发汗：“咋这么一阵一阵的？”

“谷里打，本来就不是平地排队放枪。”孟老四起身，站到门缝边，耳朵侧着，“听着像先落石，后开火。”

韩三搓了把手：“打得好。”

可这话过后，寨里便更难熬了。每个人都在等下一声，偏那边静一会儿，又响几下，再静。老六被这种断断续续折磨得脸都白了：“他们……他们不会被包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白菊剜他一眼。

杏儿咬着唇，小声道：“我刚才听着后头好像也响了。”

“那就是按计划。”孟老四道，“前后都掐了。”

约莫又过了一刻，远处枪声突然密了一阵，紧接着便慢慢稀下去。再之后，只剩一两下零星的，最后彻底没了。风一吹，山里只剩空荡荡的回声。

韩三急得差点没把门拉开：“我去接——”

“不准去！”白菊一嗓子把他按住，“你再忘了陈宇怎么交代的？”

韩三咬着牙，门闩都快被他捏折了，最终还是没冲出去，只一脚踹在门槛边：“真他娘煎人。”

孟老四却忽然道：“你听。”

众人都静下来。

风里极远处，传来两声鸟叫，一长，一短，再过片刻，又是一短。

韩三眼里猛地亮起来：“这是成了！”

这是临走前定的第二道暗号，意为“伏成，撤回，无需接应”。

屋里压了一上午的气，终于松出一道缝。老六第一个坐到了地上，像腿突然没了骨头。杏儿“啊”了一声，眼圈都红了。大柱把枪往怀里一抱，脸上竟露出一种傻乎乎的灿烂神情：“真成了。”

白菊先是长长出了口气，随即立刻转身：“热水，热粥，布和药都摊开。回来肯定有擦伤、冻伤。”

“俺也去抱柴！”老六爬起来就跑。

“你跑慢点！”韩三在后头骂，可自己嘴角也已经压不住往上翘。

又等了约两刻，人才陆续回来。

最先进门的是猴子。他一进来就扑到门板上，像把全身劲都卸了，嘴里却还在笑：“退了！真退了！谷里乱成一锅——”

“你先进来把门带上！”白菊一把把他扯进屋，“嘴慢点，喘匀了说！”

随后是周三槐、周胜、林山、赵疤子、许青，最后才是陈宇。人人身上都挂着霜，靴子边全是雪泥和石粉。赵疤子袖口蹭破了一截，周胜额角有道浅擦痕，猴子嘴唇肿着，陈宇脸侧被石屑擦出一道血线，除此之外，竟没见谁伤得重。

韩三一看，先松了口气，随即就扑过去：“咋样！成啥样！”

“你先让开。”白菊把他一拨，先去看陈宇脸上的伤，又转头让杏儿端热水。

猴子已经按捺不住，嘴比谁都快：“他们前头一踩线就摔，狗也栽，后头一进谷，石头下去，我跟你说，那动静——”

“你慢点说！”大柱围上来，“后头呢？后头真塌了？”

“真塌了！”猴子眼睛亮得要命，“林山一锤子下去，半面坡都砸下来了！他们后头也乱了！”

韩三听得抓心挠肺：“我就知道我该去——”

“你去了现在寨里谁守？”许青一句把他堵回去，自己却也在脱手套时微微笑了下。

白菊给陈宇脸上擦药，手没多重，语气却还是硬：“你们是去打伏，不是去拿脸蹭石头。”

陈宇坐着没动，只道：“蹭一下值。”

韩三一拍大腿：“值！太值了！”

“你别拍桌子。”孟老四从旁边慢吞吞道，“先让他们把气喘匀。”

可这回连他自己都明显松快许多。赵疤子把枪搁下后，他还主动递了碗热姜水过去：“喝。”

赵疤子接了，低声说了句“成”。

寨里这一下午，像把前两天压着的气吐出来一半。

周胜、林山把谷里的布置细说了一遍，哪里先落石、哪里先开枪、哪条狗先栽、鬼子怎么在谷口外停住不敢再进，连一向不爱多话的林山都被问得多说了好几句。猴子更是讲到唾沫横飞，尤其说到自己提醒陈宇“左外”那一声时，胸脯都挺起来了。

韩三听得又羡又热，灌下一大碗姜水，辣得直吸气：“你小子还真瞧见了。”

猴子立刻道：“那当然。我眼尖。”

“你也就这会儿不乱眨巴。”赵疤子道。

大家又笑。

等笑声稍歇，陈宇却把手按在桌上：“先别松太早。”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今天这一伏，他们短时里不敢再摸山，可也不会当天就认栽。外头多半还会在山口和近村绕，问、卡、吓，想知道我们到底多少人、藏哪儿。”陈宇看向众人，“所以这几天，寨里反而更要稳。烟照旧压低，夜里做饭。车绝不能露。守望点不撤，反加。”

韩三点头：“我守。”

“你守可以，别自己憋不住往外追。”许青道。

韩三哼了一声，这回却没顶。

孟老四把炭条重新拿来，在那张破纸旁边又画了两道线：“黑风嘴和后沟岭都得继续盯。今儿他们吃瘪，未必不会拿周边村子撒气。若有村里人往山边跑信，也得接。”

白菊皱了皱眉：“要不要把寨里再往里挪一点？”

陈宇想了想：“暂时不挪。今天这一下，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山里埋得深、套子多。若这时自己先乱搬，反倒容易露更多痕。”

周三槐忽然道：“我倒觉得，后院土棚可以再改一改。今晚俺也去，把里头地再掏深些，车身能更贴里。外头再糊层泥，远看像老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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