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够他们疼

众人按昨夜说好的，不顺谷底撤，而是各自往两侧高处翻。猴子爬得手脚并用，差点在一块滑石上打出响来，幸亏周三槐在后头托了他一把。赵疤子最后离位，临走还回身朝谷腰那片乱人堆打了最后一枪，把一个刚站起来想指挥的军官样人掀翻。

随后，谷里只剩回音。

这回音最吓人。枪声停了，人声和狗叫反而显得更乱更空。谷里的人看不见埋伏者退没退，只知道前后都被了一顿，头顶两边像哪儿都有人。谁也不敢先往高处搜。谷口外那几个没进来的，也不敢贸然深入，只一个劲朝里喊。里头回的声音乱七八糟，有的喊“有很多人”，有的喊“后面塌了”，还有人惨叫着要水、要担架。

陈宇他们已翻上北侧小梁。站得高，回头看时，能见谷口外人影绰绰，却全停在林边，不敢再进。谷中间则像被棍子搅烂的蚂蚁窝，乌泱泱一团乱。

猴子趴在雪后，冻得脸都发僵，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捂住嘴。

周胜回头瞥他：“还笑。”

“我……我憋不住。”猴子眼睛亮得吓人，“他们真不敢进了。”

“先别高兴太早。”陈宇压声，“看他们是退还是拖尸。”

众人屏着又看了一会儿。

谷口外那伙人确实没再进，只是往后撤了些，似乎要重新整队。里头能动的人开始拖着伤的往谷口方向一点点挪，可一到前头几具被石头砸翻的尸体和那条死狗边上，又都不自觉顿住，像怕再往前一步高处就又落石又开枪。谷尾那边更惨，塌坡还横着，里头压住的人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呻吟声隔着谷都能隐约飘上来。

周三槐低声道：“他们这回真吓着了。”

许青看着谷外那几个军官样的人影：“还不够。得让他们觉得这谷后头还有人，山里更不好摸。”

陈宇点点头，忽然朝林山伸手：“还有火柴没？”

林山从怀里掏出一小包。

陈宇接过，看了眼梁上更北一点的几丛老松：“周胜，跟我来。”

两人猫着腰过去，不一会儿，在更远一点的背风凹处，竟升起两道极淡极细的烟。不是明火，是用湿松针和一点干草闷出来的。烟不大，可在这冷亮天里，隔着梁一看，分明像更深处还有人停脚、生火、守着。

谷口外那帮人果然很快注意到了。

有两个人影朝那边指指点点，随后外头队伍更往后收了半截，像既想追，又怕再往里还有第二层埋伏。

猴子看得直想拍腿：“这也行！”

“闭嘴。”赵疤子道，可自己眼角也动了下。

又过了半晌，谷口外终于传来几声更急更短的口令。随后，外头那群人不再往里压，而是开始护着能拖出来的伤员往后退。谷里能爬出来的也跟着一寸寸往外挪，抬不了的，只能先扔里头。有人想回身开几枪泄火，子弹却打得老远，连梁边雪都没溅到。

“退了。”周胜低声说。

“还没全退。”陈宇盯着那两个指挥的人，“等。”

一直等到谷口外最后一拨人也抬着两个伤员慢慢撤出断松林，众人才真正松下一点气。谷里还留着几个压住动不了的和几具尸体，可那已不是陈宇他们此刻要管的。

“走。”陈宇终于道。

回撤的路比来时更绕。众人不从原路回，而是先翻北梁，再从一条藏在乱石后的鹿道下沟，绕过后沟岭背面才往寨里去。这样做慢，可能防着敌人万一不死心顺烟追。一路上大家都压着，不到真正远开了，谁也没大声说一句。

等翻过第二道背阴坡，确认四下没人跟着后，猴子才呼出一口长气，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我腿软。”

周三槐也坐下，双手还在发抖，却笑了：“你刚才在谷口不是还挺能？”

“那会儿顾不上。”猴子摸摸自己嘴唇，摸了一手血，“我嘴都咬烂了。”

许青朝他看了一眼：“没吓尿裤子，算你长进。”

猴子立刻抬头：“我什么时候——”

大家都笑了下，连陈宇嘴角都轻轻动了动。

周胜靠着石头喘匀了气，说：“他们死伤不少。光我那边看见的，谷口第一宽处就躺了七八个。”

赵疤子道：“后头塌坡压的更多。”

林山还是那副平平的样子：“没全死，也够他们疼。”

“疼归疼。”陈宇道，“更要紧的是怕。今天这一遭，他们回去说不清谷里到底埋了多少人、前后几道套。木场那边昨夜刚丢车丢粮，今天又在山里吃这一下，短时里不敢再压。”

猴子忍不住问：“那以后呢？他们会不会再来更多的？”

“会想。”许青道，“可想是一回事，敢不敢是一回事。”

陈宇点头：“对。他们若要再来，就得调更大队、更重东西，还得有人肯带头往这种谷里钻。今天活着出去的，心里都有影了。”

“最好他们以后听见老鹰嘴三个字就腿肚子转筋。”周三槐说。

“他们未必知道叫老鹰嘴。”猴子接。

“那就让他们以后听见这片山就转筋。”韩三不在，周三槐却把他那点口气学得有几分像。

又歇了一会儿，众人才继续动身。

寨子那头，守着的人其实比出去的人更煎熬。

韩三从清早起就在门后踱来踱去，能坐一会儿又站起来，站一会儿又出去看岗。大柱起先还跟着他跑两趟，后头自己都被他绕晕了，忍不住说：“你歇会儿不？”

“歇个屁。”韩三把耳朵朝外偏着，“我总觉得下一声响就在山那边。”

孟老四坐在屋檐下削木桩，削得木屑落了一地，头也不抬：“你再转，路都要被你踩出坑。”

“我不转能干啥？”韩三反问。

“坐着听。”

“我坐不住。”

“那你就继续转。”孟老四半点不急。

白菊和杏儿在屋里却也没比外头轻松。白菊把药和布一遍遍理，理到后来连她自己都皱眉：“再理就要理出窟窿了。”杏儿抱着只空盆站门边，一会儿往外看，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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