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先下山探村

鬼子那边自从老鹰嘴谷吃了亏，果然缩了半截，山口虽然还设着岗，木场那边也没完全散，可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派大股人往深山压。寨里的人这才有空把心思一点点从“今天会不会打”挪到“往后怎么活”上。粮窖里那几袋白面、粗粮和抢来的盐，够他们缓一阵，可谁都明白，这缓只是缓，不是长久。

许青最早把这话挑明。

那天傍晚，灶屋里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一锅掺了野菜的糊粥。外头晚风吹进门来，带着一点潮土味。许青正坐在桌边分药，忽然抬头看陈宇：“光靠抢和藏，不是个头。”

陈宇正低头削一根木棍，闻言嗯了一声。

韩三蹲在门槛边剥一只冻硬的土豆，抬眼道：“我也知道不是个头。可不抢，难道等地里自己长粮？”

“地里确实能长粮。”许青淡淡道。

韩三一怔，随即笑了：“你还真顺着说。”

“我没顺着说。”许青把手里那卷纱布放下，“雪一化，能翻的地就得翻。寨里这点人，再加上附近能靠过来的村子，不种，秋后还是得饿。”

白菊在灶边接道：“而且不只寨里。前阵子小河口、榆树沟那几户，冬里都快断顿了。这会儿是春浅，还能挖些草根野菜混过去。真等到青黄不接那一阵，没粮种下去，后面更难。”

大柱抱着碗坐在角落，听得一愣一愣：“可种哪儿？鬼子不是还占着外头？”

孟老四把烟杆在鞋底一磕：“占，也不是占满了。山外那几片平沟、坡洼，鬼子平时未必看得那么细。怕的是贴近大道、贴近木场、贴近炮楼那些地方。远一点、拐一点的，若有人守，有人报信，未必不能种。”

猴子眼睛立刻亮了：“咱们把地也分成里外？”

“本来就有里外。”孟老四道，“只是以前是村里人自己心里有数，这片地离炮楼近，那片地离山口近，敢不敢种，看各家胆子。现在若真要大伙一块儿种，那就得把这道线划明白。”

陈宇这才把手里的木棍削停，抬头看了众人一眼：“我这两天就在想这个。”

屋里一下静下来。

韩三把剥了一半的土豆往碗里一扔：“你早想了怎么不说？”

“没看完地之前，说早了没用。”陈宇道，“我想的是，不只寨里这点地。寨里能开出来的坡薄、石多，撒点豆、糜子还成，真指望养一寨人不够。得把附近几个村的人也拉上，把能连成片的地尽量连起来。”

老六原本一直闷头喝粥，听到这儿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糊：“附近村里的人……能听咱的吗？”

“不是听不听。”许青道，“是他们自己也要活。”

“可他们怕。”老六说，“前阵子鬼子在山口问人，问得那么凶。谁家要是明着跟我们一块种地，回头让鬼子知道了，不得先拿他们开刀？”

“所以才要划线。”陈宇把木棍放下，伸手在桌面上慢慢比了几下，“这条线以内，我们护；线以外，先不碰。要种，也种得像平常过日子，不是明着聚一堆人地去翻。哪片地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哪片地一出事能有人支应，哪片地出了村口就要撞鬼子，这都得先摸清。”

韩三一听，神色倒正了些：“你想怎么摸？”

“先看地，再看路。”陈宇道，“从黑风嘴这边往南，到小河口，再折榆树沟、石岭背、老鸹坡，一直到西侧那片浅河湾，我想圈一个大概。不是拿绳子去量，是心里有一道边：边内能种，边外先忍。边内也不是都安全，但至少出事能退、能报、能接应。”

孟老四点头：“这就像打仗时先定阵脚。”

“差不多。”陈宇道，“地要分三层。最里面，寨子和后沟岭这一圈，归我们自己先种，种得散，防看见；中间一层，能连到几个村子的坡地和洼地，村里人和我们一起种，晚上回各自屋，平时照常过；最外一层，贴近大道或鬼子常走的路，不动，或者只种少量不惹眼的东西，免得让他们一看就知道山里在扩。”

猴子越听越来劲，手里的勺子都停了：“那是不是要把村里人都叫来开会？”

白菊立刻道：“你当摆席呢，还开会。人聚多了，眼线先闻着味儿。”

许青点头：“不能一股脑叫来。得一个村一个村走，一个人一个人谈。先找能做主的。”

“谁能做主？”大柱问。

“村正不一定。”孟老四慢慢道，“有的村正胆小，先看脸色。有的表面是他说了算，其实是族里年纪大的、家里粮最多的，或者平时敢站出来说话的。得摸。”

“这个我熟。”老六一下来了精神，“小河口那边，老冯家说了就算。榆树沟是齐大娘最硬，她一张嘴，半个村都听。石岭背那边得找王木匠，他家虽不算大，可会算账，大家都愿意听他主意。”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韩三看他。

老六嘿嘿一笑：“我以前挑柴换盐，常往那边跑。”

“行，那你去带路。”陈宇道。

老六一愣，随即胸膛都挺了挺：“俺也去？”

“你不去，难道让猴子去一张嘴把人都吓跑？”

猴子立刻不服：“我怎么就——”

“你先闭嘴。”白菊和韩三几乎一起道。

屋里又是一阵笑，可笑完之后，事情却真的就这样定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陈宇、许青、孟老四、老六、周胜分成两拨先下山探村。

不是去摆架子，也不是去亮枪，而是像寻常走亲串门那样。带的东西也不多，只背几小包盐和一卷布，真有人家冬里断得太厉害，顺手也能接个情。村里人这几个月被鬼子、伪军和山里这几股事折腾得都谨慎，看见生人先缩，可一认出是老六带路，门缝才慢慢开大一点。

小河口是先到的。

这村不大，贴着一道浅河滩，冬里风大，春天却最早化。村口几株老柳还没发青，但柳枝已不那么僵。院墙边的冻土被太阳一晒，颜色先暗下去，像埋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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