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别跟我说虚的

老冯头出来时，还披着件打补丁的老棉袄，腰有点弯，眼神却不糊。他先看了看老六，又看了看陈宇几人，没急着让进屋，只在门口压着声问：“出什么事了？”

老六忙道：“没坏事，冯伯。是来跟你商量春耕。”

老冯头嘴角抽了下，像没想到是这个：“春耕？”

“对。”陈宇接过话，“春了，地总得下种。光各家自己零零散散种，守不住，也种不出多少。我们想把能护住的地连起来，村里和山里的人一起想法子翻出来。”

老冯头眉头立刻皱起来：“一起？你这话轻巧。鬼子若知道我小河口跟山上一起种地，不得先抄我这村？”

“所以是来商量，不是来逼。”陈宇道，“地不往大道边铺，不往炮楼眼皮子底下翻。只翻能照应到、出了事有人报得及、退得掉的地。”

老冯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些：“进来再说。”

屋里有股久不散的烟火味和陈粮味。老冯头家的儿媳正抱着个瘦孩子坐在炕边，见来了人，眼神先是警惕，后来一听“种地”，脸上又多了点说不清的热。屋角还堆着两捆去年没烧完的高粱秸，地上是两只磨薄底的鞋。

老冯头给几人倒了点热水，自己却不喝，直接问：“你们想种多少？”

“能种多少，得先看人和地。”许青道，“小河口你们自己原有多少地，今年敢种多少？”

老冯头苦笑一声：“敢种的，不到一半。靠东河湾那片平地最好，可离大路近，去年秋后鬼子过来收过两回粮，还把老李家打了一顿。再往北那片洼地水足，可一露人，山口那边都能看见个影。剩下就是西边贴坡那些零碎地，石头多，土薄。”

“西边贴坡那些，若和老鸹坡下那几块连起来呢？”陈宇问。

老冯头一怔，抬头看他：“你看过？”

“还没细看，先在心里过了一遍。”陈宇道，“从你们村西头出去，不是有一条旧放牛路绕进沟里？再过去半里，有两道小坡夹一片缓地。那片离大道远，背着风，若从山边哨位一看，也能看到头。”

老冯头眼神慢慢变了点：“那片地以前倒是种过。后来兵荒马乱，没人再敢去。土不差，就是离村子口有点绕。”

“绕不要紧。”许青道，“怕的是露。绕一点，反倒安全。”

儿媳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我们家人手少。老的小的小，就他一个壮劳力，春一忙起来，靠自己翻不了几亩。”

“所以才说一起。”陈宇道，“我们不是叫你们把地让给山上种，是能搭伙的搭伙。谁家缺人手，记下来，先紧着种能出粮的地。等后头坡地和零碎地有空了，再补。”

老冯头问：“种子呢？”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更静。

种地不是翻翻土就完，最要命的是种子。冬里断粮，有的人家去年秋收后把能吃的都吃了，连本该留种的都下了肚。现在一提春耕，最大的问题不是敢不敢种，而是拿什么种。

陈宇没绕，直接道：“我们也缺。但还能凑出一点。寨里原先留了半袋糜子种，白菊前阵子又从药箱夹层里翻出几包耐旱豆子，不知是哪边顺来的。若各村也能挤出一点，把能发芽的挑出来，先集中，紧着最稳的地撒。”

老冯头听完，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这叫过日子，不叫种地了。”

“乱世里，过日子就是种地。”孟老四终于开口，“先把种子落到土里，秋后才有命骂它长得少。”

老冯头没接这句，手指在桌边一点点磕着。那瘦孩子一直盯着几人看，这会儿忽然小声问他娘：“奶奶，咱家今年能吃上白面吗？”

屋里谁都没立刻说话。

儿媳赶紧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别乱问。”

可老冯头却像被这一句撞了一下，抬头道：“小河口能出人。别的不敢夸，翻西头那片缓地，我能叫出七八个壮劳力。再往多了，得看别家怎么说。可有一句，若真一起种，谁家出多少人、翻多少地、秋后怎么分，得先说清，不然迟早闹。”

陈宇点头：“这是自然。我们也正想定这个章程。”

出了老冯家，几个人没急着走，而是沿村西那条放牛路真的去看地。

雪已化得七七八八，地面还潮，靴子踩上去会陷一点。路边去年荒着的蒿草倒了一片，露出下头黑褐色的土。老六边走边指：“这边往上就是老鸹坡，坡脚下有三块连着的小地。前头那片洼，雨水多时容易积，平常倒是肥。”

陈宇一路看，一路记。不是拿纸笔明着记，是看坡向、看路口、看视野、看哪里能伏一人守哨，哪里一有动静就能从沟里退回山侧。许青则看水。她蹲下抓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又看旁边那条细沟的走向，低声道：“这片若真种，得先理水沟，不然春雨一冲，肥土走掉。”

周胜站在坡上朝远处眯眼：“从东河湾大道那边看不过来，被这道小梁挡了。可若鬼子沿着北头那条旧驿路摸过来，能瞧见人影。”

“那就在梁上摆哨。”陈宇道，“不是明摆，是放牛、砍柴、捡枝的样子。一有动静，敲石或放烟。”

老六听得心里都热了：“真能行？”

“能不能行，不在嘴上。”许青道，“先把地摸完。”

从小河口出来，又去榆树沟。

榆树沟的情况比小河口更杂。这村子在两道浅沟间，地零碎，人却多些。齐大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个头不高，脸上被风吹得发红，头巾一扎，说话利得像刀背。她听完来意，连门都没让众人全进，只站院里叉着腰问：“你们要拉着我们一起种地，护得住吗？”

“护得住哪一块，就说哪一块。”陈宇答。

“别跟我说虚的。”齐大娘盯着他，“去年秋里鬼子来搜鸡，搜到我院里，我拿扫帚赶，他们一枪托把我门框都砸裂了。若春里他们见我家男人都往西沟外头去翻地，回头先来找我麻烦，你们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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