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嘴上骂骂咧咧

白菊不在，可许青在场，接这话比谁都稳：“你家若真掺进来，不会让男人全往外扎堆。地也是分散翻，人也是分散去。春头先做的是看起来像各家各户照旧下地，不是扛着旗去开荒。我们要的不是一阵热闹，是秋后能收。”

齐大娘听到这句，眼神才缓了些：“这还像句人话。”

她一摆手，把人让进院里。院角一口水缸边放着几把锄头，锄刃都磨得薄亮。屋檐下吊着两串干萝卜缨，炕头还摊着几把去年剩的谷穗。她不瞒着，直接拿给陈宇看：“留种就剩这些。再多，孩子冬天就饿死了。”

许青捏了几粒在手里，吹去壳：“还能用一半。”

“那也种不了多少。”齐大娘道，“所以你们若真要带村里人干，就别光挑胆大的。胆大的家里未必有种子，种子多的又未必敢出头。得把这两样往一块儿撮。”

“你认识谁家有余种？”孟老四问。

齐大娘哼了一声：“余什么余，也就是没饿到刮干净。东沟边刘家还有一点谷，死抠，不舍得拿；南头赵五家有几把豆，他媳妇嘴硬心软；再有王木匠，去年换亲时收过两袋糜子，本想留着办事，结果事没办成，人也没娶上，种子倒还压在屋里。”

老六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齐大娘，你这都知道？”

“村里就这么大，谁锅里煮几颗豆，真当别人闻不着？”齐大娘白他一眼。

陈宇却点了点头：“那得请你帮忙牵个线。”

齐大娘没立刻答，先盯着陈宇看了片刻：“你这个人，跟那些只会说大话的不一样。”

韩三若在，多半要接一句“那当然”，可这会儿没人插嘴，院里只听见风吹过柴垛的细响。

半晌，齐大娘道：“我能牵。可我有个条件。”

“你说。”

“若真合伙种，先紧着有孩子的人家，不是先紧着谁枪多、谁嗓门大。山里的人也得吃，我明白。可村里那些小的若春里再断顿，到了夏天连拔草的力气都没了。”

许青看了她一眼，先开口：“这个本来也是我们的意思。寨里抢来的粮是保命，不是拿来摆身份。”

齐大娘这才彻底点头：“成。你们下回再来，我把那几家叫拢，但不在白天，晚上，分着来。”

从榆树沟出来时，天已偏西。

几个人没立刻回寨，而是绕去石岭背看地。石岭背更荒些，地散在石缝和坡脚间，零零碎碎，像被谁打破了又硬拼起来。可正因零碎，反而不那么惹眼。陈宇站在一块半化的石脊上往下看，沉默了很久。

老六问：“这边也要划进去？”

“划。”陈宇道。

“可这地不好翻。”

“先不指望它出大粮。”陈宇道，“这边种豆、荞、山药藤，都行。真把线只圈在最好的地上，一来太惹眼，二来一出事全折。得把好中差都掺着。”

周胜接道：“像打仗一样，不能只摆一条硬阵。”

孟老四“嗯”了一声：“硬阵好看，不耐咬。”

一连五六天，陈宇几乎把山寨周围几个村和几片能种的地都摸了一遍。

消息一点点散开。

不是那种“山上人要来带你们种地”的大喇喇消息，而是更细碎的：老冯头说西坡那片地今年兴许能翻出来；齐大娘晚上去东沟串门时提了一嘴“若种子能凑，别把人心先冻死”；王木匠给人修门时顺口问了句“你家还剩几把糜子种”；赵五媳妇去河边洗衣，跟另一头的人嘀咕“山里那边说能帮着看道”。

村里人最初自然是不敢信的。

有人担心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拉，有人怕秋后分不明，有人干脆觉得山上那点人自身都顾不稳，还想拉着旁人种地，听着像笑话。可当老鹰嘴谷那件事越传越神、越传越真，鬼子那边又确实缩了几分后，这种不信里，慢慢就掺进一点“或许真能试试”的心思。

最先主动上门的是王木匠。

这人三十出头，瘦长个，肩膀宽，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他不是来寨里，是借着给老六家修旧门闩的名义，绕到后沟外头等人。陈宇去见他时，他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削木楔，抬头先问：“真要大伙一起翻地？”

“真要。”陈宇道。

“不是嘴上说说？”

“不是。”

王木匠把木楔一收，直起身：“那我有三件事想问。第一，谁带头？第二，翻出来算谁的？第三，若鬼子真过来，村里人往哪儿跑？”

这三个问题，几乎把几天来所有村里人心里绕的弯都问全了。

陈宇没躲：“第一，不是我一个人带头。各村各有一个能做主的，再加山上这边出人。谁家地谁家名都记着，不抢。第二，翻出来，先按地原先归属记，再按出人出种出力记工。秋后先扣种，再看各家工和地分。第三，鬼子若真来，不跟他们在地里撞。每片地都得先留退路，靠山的往山退，靠沟的往沟钻。山里这边会放哨，先报信。”

王木匠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插嘴。等陈宇说完，他才点点头：“那我明白了。你要的不是把地都并成一锅，而是搭着种。”

“对。”

“那行。”王木匠道，“石岭背那边我熟。我还能做几样小东西，木耙、分沟板、压种木辊，若真要一起翻，我来做。”

陈宇有点意外：“你愿意白做？”

“谁说白做？”王木匠笑了笑，“到秋后分粮时，算我工。”

“自然算。”陈宇道。

“那我还带两个人。南坡那边刘二和马四，力气大，嘴也不碎。你若点头，我今晚就去找。”

就这样，一点一点，原本只在寨里灶屋里说的那件事，真的开始有了轮廓。

没多久，第一次真正像样的碰头，放在了榆树沟外一处废了的旧磨房里。

不是几十号人挤一堆，而是各村只来一两个：小河口老冯头和他儿子，榆树沟齐大娘和王木匠，石岭背来的刘二，老鸹坡来了个叫陈四嫂的妇人，山寨这边则是陈宇、许青、孟老四、周胜和白菊。韩三本来也想来，被陈宇留在寨里守门，结果他嘴上骂骂咧咧，人却还是老实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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