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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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榆树沟西沟外,齐大娘竟也亲自下了地。
她不年轻了,可抡镢头时一点不含糊,腰一弓一伸,土便翻起来。猴子原先还想逗她两句,结果看她一上午没歇,自己先没了声,只乖乖跟在后头捡石、清根、扶沟。
齐大娘抬头看他一眼:“你小子今天怎么不贫?”
猴子抹了把汗:“我怕一贫,干不过你。”
齐大娘竟笑了:“那你总算有点眼力。”
石岭背那边更难。
石多,地碎,刘二和王木匠带着两个人,一块地一块地抠。周胜早上去看过,回来跟陈宇说:“那边看着慢,可其实不赖。碎地不惹眼,而且一块翻出来,立刻就能下豆。”
白菊听完点头:“石多也有石多的好,至少雨一来不全冲走。”
寨后坡是山寨自己最先下种的地。
这地本就薄,风又大,可离寨最近,最稳。白菊把去年留下的几把豆种、一点荞种和不知从哪儿攒下的南瓜籽分成几堆,坐在坡边一粒粒挑。有些瘪的、黑的、虫咬的,直接剔出去,只留饱满的。杏儿蹲在她边上,看得眼都花了:“这也得挑这么细?”
“种子就是命。”白菊道,“你往土里扔一把死种,春天看着热闹,秋天哭都来不及。”
杏儿点头点得认真:“我记住了。”
许青则沿着坡走了一圈,看哪里水能存、哪里风太硬、哪里该先垒一道小埂挡。她看完回来,对白菊道:“豆下高处,荞下腰线,南瓜籽靠土棚北边那道墙根。那边背风,苗容易护。”
“我也这么想。”白菊道。
她们说着话,手上没停,像早已习惯一边做事一边商量日子。
就这么一日接一日,第一批地一点点翻出来了。
春天真正进山,比雪化时来得更突然。
前几天还只是背阴地发黑,忽然某天一早,寨后坡边沿竟冒出一排很浅的绿。柳枝也软了,村口浅沟边能听见蛙似的东西叫一两声,虽然还弱,却真有。人下地时不再需要裹那么厚,干一会儿,汗会从后背慢慢沁出来,风一吹,带点凉,却不再是刮骨头的凉。
第一批地翻到一半时,村里和寨里的人,也算真搭熟了。
起初还有些生。
小河口的人看山寨的人,觉得他们是打鬼子的,怕不好相处;山寨的人看村里人,又怕他们胆小、嘴碎、担不住事。可一起干上几天,很多东西反倒不用说。谁下锄稳,谁会看土,谁懂分沟,谁腿脚快适合跑哨,谁嘴硬心软,谁能一口气扛两袋肥土,谁看着闷,真有动静时却最先冷静,这些都慢慢看出来了。
韩三就很快跟老冯头家儿子混熟了。
一开始他总嫌人家翻得慢,后来发现那人看地真准,哪里的土块该敲碎,哪里的草根得先挑,不然后头发苗会缠,他都知道。韩三学了两天,回去逢人就说:“种地也有门道,不是往下砸就行。”
猴子则和齐大娘侄子搭得快。两人都腿轻,哨位轮得多,一块蹲梁上时,嘴也闲不住。起初齐大娘侄子还拘着,后来被猴子带得也会笑了,甚至能回嘴:“你再晃腿,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在那儿。”
猴子立刻收腿:“我这是活动筋骨。”
“你那是闲不住。”
石岭背那边,王木匠和周三槐倒是意外投缘。一个会做木家伙,一个会补铁家伙,常常蹲一块研究一把断锄、一截木辊,低头说半天。大柱有时在旁边看,听得一知半解,却也觉得厉害,回去总跟老六吹:“你知道吗,锄头柄长三寸短三寸,真不一样。”
老六问:“哪不一样?”
大柱张嘴半天,说不出来,最后只道:“反正不一样。”
最忙的仍是陈宇。
他不仅要下地,还得一天里至少绕两头。早上在小河口,午后去榆树沟,傍晚再回寨里听哨位报信,夜里还得和许青、孟老四再过一遍第二天的安排。种子怎么分、哪家人手不够、哪片地今天翻得太浅、哪条沟该先清、哪儿有伪军的脚迹、哪家孩子夜里发热、哪把锄头断了、哪头牛愿不愿借,全都要过。
有天夜里,他刚坐下喝口水,韩三就往他面前一蹲:“我觉得还得再往南划一点。”
陈宇抬眼:“哪儿?”
“浅河湾南头那片缓坡。”韩三道,“我今天跟老冯家儿子去看了,地真好,而且背着那道长梁。若只因它偏外一点就不碰,怪可惜。”
许青在旁边翻木签,头都没抬:“你看到的是地好,没看到那片离北驿路近。”
“可近也没近到一抬头就撞上。”韩三不服。
“真有一队人从驿路岔进来,半个时辰就能压到坡口。”许青道,“那片地翻起来动静大,退路又只一条。你觉得可惜,我觉得太悬。”
韩三还想说,孟老四先慢悠悠插了一句:“地不会长腿跑。今年不翻,明年也许能翻。人若搭进去,明年可没人翻。”
韩三啧了一声,终究没再争,只嘟囔道:“我就是看着肥土心痒。”
“谁不痒。”陈宇道,“可线就是线。第一年,宁可少一点,也别贪。”
这条线,后来真的成了所有人脑子里的东西。
谁下地,走到哪道坡坎前会自觉停一下,先想想:这是不是边外了?谁带种子,看见外头有片荒得发黑的平地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可最后还是收回目光;哪家村里人偶尔提一句“东河湾那边今年空着怪可惜”,立刻就会有人接一句“等稳了再说”。渐渐地,这道看不见的线,比真拿绳子拦着还管用。
当然,也不是一点小岔子没有。
有一次,老鸹坡下有个姓赵的年轻人,见外线边上一块小地黑得喜人,心一热,趁着没人看见,自己扛着锄头去先翻了半垄。结果刚翻开没多久,北头哨位就放烟,说驿路那边有陌生脚迹。他当时吓得连锄头都差点扔地里,幸亏周胜正好在附近,拉着他顺沟就退。后来人没出事,地也抹平了,可回来后,陈宇没骂,只把那年轻人叫到一边,问了一句:“翻那半垄时,你心里踏实吗?”
那年轻人脸憋得通红,半天才道:“不踏实。”
“那你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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