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意外

“……觉得土好。”

陈宇点点头：“土是好。可你那半垄若真被人看见，不只你一家秋后没得收，后头整个中线都会被盯。记住这回怕，以后就别再拿‘土好’当借口。”

那年轻人低着头，回去后自己把那片地边重新踏平了，又多做了三天哨，再没犯第二回。

日子就这样，在忙和紧里一点点往前拱。

第一批地下种那天，天还阴了一阵，像要下冷雨。众人反而都更急，怕再拖，地失了墒。小河口西坡那几块先下的是糜子和豆。老冯头亲手把第一把种撒出去，手抖得有些轻。他撒完，站那儿看了会儿，忽然低声说：“去年秋里我还以为，今年这地得荒。”

韩三在旁边用脚轻轻覆土，听见了，便道：“荒不了。”

老冯头没接话，只是把第二把种撒得更稳了些。

榆树沟那边，齐大娘把豆种往沟沿下时，边上的孩子们都围着看。她一边撒一边还骂：“看什么看，回头苗出来了谁敢踩，我先抽谁。”可骂归骂，眼角的光却很亮。等种一覆上，她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似的说：“给点雨就成。”

石岭背那边下豆更细，几乎是抠个窝放两三粒。王木匠说：“这地石气重，别贪多。”刘二闷闷应着，动作却很仔细。周三槐蹲在一边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比修车还费眼。”

王木匠乐了：“车不会自己从土里长出来，豆会。”

寨后坡那边，白菊和杏儿一粒粒点南瓜籽。杏儿第一次干这个，生怕深了浅了都不对，手直发抖。白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手按住她手背：“不用这么抖，籽不是瓷。轻一点，稳一点，土盖得刚能护住就够。”

杏儿点点头：“我怕白费。”

“谁不怕。”白菊道，“可怕也得下。”

这句说完，她自己都静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太实在了。杏儿却没觉出什么，只认真把下一粒籽放稳。

第一批地下完时，整个寨子和几个村的人，像都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不是松到万事大吉，而是终于有了一件“往后”能看见的事。

以前大家一提往后，总是“往后鬼子会不会来”“往后粮还够不够”“往后还能不能撑一冬”。现在，往后里终于多了另一种：往后这块地会不会发芽，往后雨够不够，往后豆藤能不能爬上去，往后糜子穗会不会压弯杆。

连猴子都变了点。

他以前一天到晚最惦记的是枪、狗、卡车、罐头，现下却常蹲在寨后坡看那几排刚覆好的土，一看就是半天。有一回韩三路过，见他那样，故意道：“你看出苗能看出个屁来？”

猴子头也不回：“我在想它什么时候钻出来。”

韩三嗤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农了。”

“怎么，不行啊？”猴子回头看他，“我还学会看墒了。”

韩三立刻乐了：“你会看什么墒？”

猴子站起来，煞有介事指着土说：“你看，这表皮要是发白得快，就说明底下水不够；要是一直黏，说明排水慢。白菊说的。”

韩三一时还真驳不上来，只能道：“行，你跟着白菊倒学了点正经东西。”

“我本来就正经。”

“你这句最不正经。”

两人又闹起来，闹着闹着，寨里气都像活了些。

等到第二批地准备开翻时，人就更多了。

有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户，看第一批真下了种，鬼子那边也没立刻扑来，心思就开始松动。有人晚上摸来榆树沟，问齐大娘：“现在掺一脚，还来不来得及？”有人去小河口找老冯头，悄悄说“我家还能出半袋种，若真记工，俺也去翻几天”。甚至连原本最怕事的两家，也借口“修沟”，跟着去看了半日。

可第二批开翻，难就难在人多地大。

第一批是保种保底，第二批才是真正要指着秋后出粮的大片。小河口西坡外沿那一片一旦翻开，从梁上望下去就不是零零碎碎几小块，而是一条明显的缓带；榆树沟西沟外往南那道长地，也是翻一节就能看出形。陈宇和许青为这第二批，足足又开了两次碰头，只商量三件事：怎么把动静拆开，怎么把哨再织密，怎么把人分成“明干”和“暗护”两拨。

“明干”是真下地的人。

“暗护”则包括哨、跑信、接应、掩痕，甚至还有“明面上的遮盖”——比如让几个妇人白天背着篮子在靠村那侧走，看着像挖野菜；让两个老人赶着羊群在梁下磨蹭，看着像放羊；让孩子们在近处拾柴、捡粪，实则也是添一层“这只是平常村里春忙”的烟幕。

齐大娘听完，乐了：“你们这是把种地也种成阵了。”

陈宇道：“不成阵，地保不住。”

“也对。”齐大娘点头，“这年头，哪样不成阵？”

第二批开翻的头一天，寨里竟还专门分了顿像样的早饭。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白菊把前些日子省下的白面掺进粗面里，做了一锅厚饼，又煮了点野菜汤。人下大地，空着肚子不行。韩三咬着饼，边嚼边含糊道：“今天这片翻出来，秋后我先闻闻够不够香。”

白菊白他一眼：“你先把锄头别抡断了。”

“断不了。”

“上回小河口你就差点把木柄震裂。”

“那是意外。”

猴子在旁边偷笑：“意外得可响了。”

韩三作势要拿饼拍他，猴子立刻窜远。

第二批一动，场面果然比第一批壮得多。

人虽分散进地，可光看那一拨拨影子，就知道不是一家两家自己在忙。梁上哨位也跟着翻倍，周胜几乎一整天都在来回跑。大柱最兴奋，被分去浅河湾北缓坡那边做半明半暗的哨。表面上他跟另外两人挑着粪和草灰去“肥地”，其实眼睛一直往北驿路那头瞄。头一天他过于认真，脖子都瞄酸了，回寨后还跟孟老四抱怨：“这看哨比翻地还累。”

孟老四慢吞吞道：“你总算知道守不是站着玩了。”

“我以前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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