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干得更起劲

那木签一摆，众人心里倒更实一些。

齐大娘拿起一根看了看：“谁记？”

“各村各记一份，山上这边再记一份。”许青道，“不怕麻烦，就怕日后说不清。”

陈四嫂突然道：“那若有哪家不出人，只想秋后跟着分呢？”

韩三若在，怕是早就拍桌子骂了，可此时屋里坐着的都更稳。陈宇只道：“不出人不出种不出地，凭什么分？可也不能把路堵死。真有寡妇、病户、家里实在没劳力的，登记出来，按村里先帮着翻一点保命地，秋后少分工粮，只留口粮。这是活人，不是做买卖。”

老冯头重重点头：“这句我认。”

齐大娘也道：“该这样。村里不是谁都能抡锄头，可也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旧磨房里这场碰头，一直说到天色快黑。

最后真定下来的，不只是几片地和三批先后，还定了几个更要命的事。

一是哨。

每片中线地旁边，必须有哨。不是站着背枪瞪眼，而是藏在翻地、放牛、砍柴、挑水、拾粪这些事里。小河口西头梁上，由老冯家大儿子和寨里大柱轮；榆树沟西沟口，由齐大娘侄子和猴子轮；石岭背高石脊，由刘二和周胜轮；老鸹坡下那道山坎，交给陈四嫂家两个大些的孩子看烟。真有动静，传法也定了：白天放烟、敲石、甩布条，夜里用暗灯和鸟叫。

二是工具。

王木匠负责做分沟板、木辊和几把短把锄；老六去各村借还能用的犁铧和镢头；寨里这边则把冬里攒下的铁钉、旧铁片全拿出来，能补的补，能拼的拼。连周三槐都被叫上了，说他会看车，看铁也有一手。周三槐嘴上嫌烦，实则第二天就把一把断口锄头接得像模像样。

三是种子。

这个最难。最后商量出的法子，是各村先把自家还能发芽的留种报出来，不全交，只交一半到“公种堆”里，另一半自家留底。山寨也把能翻出来的种都拿出一半。第一批下种，先用公种；秋后先还公种，再分粮。这样既不至于让某一家一下把命根子全掏空，也能让最该先下的地先有种可撒。

四是那条“线”。

这条线不是画在纸上，也不是立桩子，而是刻在每个人脑子里。出了村，哪条沟往里算自己人能照的，哪条坡过去就算冒险，哪片亮地看着再肥也先别眼红，这些都得记死。谁若一时贪心，跑去外线翻一大片，不只是自己冒险，还会把整条中线都拖出来。

碰头散时，天边还有一抹暗红。众人从旧磨房出来，各往不同方向走。没人多说什么，可脚步都比来时更有数些。那种“今年春天到底靠什么活”的空悬，终于被一件一件细事压住了。

等消息带回寨里，韩三第一个不满的是自己没去磨房。

“凭什么总把我留守？”他蹲在院里磨锄头，磨得火星都快出来了，“打仗我守寨，商量种地我还守寨。再这么下去，秋后粮熟了我是不是也守寨？”

猴子在旁边拿木棍比画沟渠，头都不抬地笑：“粮熟了你可能守粮。”

韩三把磨石一停，瞪他：“我看你是欠收拾。”

猴子立刻跳远两步：“我说的是实话。”

陈宇正好从外头回来，见状只道：“明天你下小河口。”

韩三一愣：“我？”

“你力气大，先去帮翻第一批地。”

韩三瞬间像换了个人，嘴都咧开了：“这还差不多。”

白菊端着一盆水出来，正听见这句，淡淡道：“你先别高兴太早。下地不是让你耍刀，是让你扶犁、抬土、挖沟。嫌慢也得忍。”

“我忍。”韩三痛快得很，“只要别让我一天到晚蹲门后头听风。”

第二天天没亮，寨里就动起来了。

这是开春后第一次真正下地。

不敢敲锣打鼓，也不敢成群结队直奔一处，而是分成几拨，各自带着锄头、镢头、麻绳、水囊，看着像各家各户平常出门干活。周胜和大柱先去梁上看哨，猴子扛着一把修好的短锄往榆树沟那边溜，韩三、老六和陈宇去小河口西坡，白菊和许青则一早就背着布包、伤药和一点种子，往寨后坡和老鸹坡两头跑。孟老四照旧坐镇寨里，但也没闲着，带着周三槐在后院削木辊、理种堆。

小河口西坡那天的天色很好。

不是暖，只是风小，太阳出来后，坡面上那层潮气慢慢腾起来。老冯头和儿子已先到了，另有村里四个壮劳力，也都带了家伙。韩三一去，看见那几块地，先蹲下抓了把土，在掌心一捏，咧嘴笑：“能翻。”

老冯头看他一眼：“你还懂土？”

“我不懂，我懂力气。”韩三拍拍胸口，“这地交给我先开第一铲。”

陈宇没让他真逞这个头，只道：“先分人。老冯伯你带两人从上往下开沟，韩三和老六从边上起埂，我和你儿子翻中间。周胜在梁上，若有动静，先别喊，照暗号来。”

众人各自散开。

第一锄下去时，土是沉的。表面化了，里头还带着一股冬寒。锄刃切进去，要先磕开那层硬壳，才能把黑土翻出来。韩三起初还觉得这不算什么，几下就能掀一大片，可真干起来才发现，下地的累和抡刀、扛枪完全不是一回事。抡刀是爆一下劲，翻地却是一下连一下，手臂、腰、腿、肩，全得顺着。劲用得太猛，三下就喘；劲用得不匀，地便翻不平。

翻了半行，韩三脑门就见了汗。

老冯头儿子在旁边看他，想笑又不敢真笑，只道：“韩哥，锄别抡太高。吃土不是吃天。”

韩三咬着牙哼一声：“我知道。”

可他确实很快就学会了。到第二行时，动作已顺了许多，翻出来的土块也不再东一块西一块乱飞。

老六干得最老实。他不争先，埋头起埂，起得不快，却一条比一条直。老冯头看了两回，点点头：“这小子手稳。”

老六听见，脸都红了，干得更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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