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味儿也太冲了

陈宇和许青走在稍后一点。前头是回寨的路，路边刚冒出的草踩上去还有点软，土里湿气未散。后院土棚那边的车还藏着，寨后坡的豆苗已经出了头，中线几片地也都接上了。再往外，那条看不见的边仍在，像一道压在心里的尺。

许青忽然道：“今年若能守到秋，大家心就真不一样了。”

陈宇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先把春守好。”

“嗯。”许青点头，“先把春守好。”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时，寨后坡那几排新苗正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白天忙了一整日，到了这个时辰，山里的声音反倒清楚起来。沟底有水细细地过，灶屋那边传来锅盖轻碰的脆响，偶尔还有谁家院里木桶磕着石沿，发出一下闷声。杏儿蹲在坡边，手里捏着一根细草，正隔着一点距离数那些刚冒头的小苗。她数得很认真，像多看几眼，苗就会长得更快一点。

白菊提着一只竹篮从后头走来，看她还没起身，淡淡道：“天要黑了，还看？”

杏儿回头笑了笑：“再看一小会儿。”

“再看一小会儿，它也不会当场长高。”

“我知道。”杏儿把那根细草搁下，“我就是想看清今天有没有多冒出来几棵。”

白菊往坡边扫了一眼，倒也没催，只道：“看完回去烧水，今夜风凉。”

“好。”

杏儿应了声，刚要起身，寨门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不是平常下地回来那种慢慢散散的动静，也不是谁家孩子疯跑时那种轻乱的脚步，而是有人一路从坡下冲上来，鞋底在干土上擦得发涩，像连气都来不及换。

猴子原本正蹲在土棚边削一截细木棍，闻声先抬头：“谁啊？”

下一瞬，一个半大孩子已经扑进院里，跑得满脸发白，胸口一起一伏，扶着门柱才没栽下去。那是柳树坳赵家的老二，平时瘦得像根柴，腿却快，这会儿却连话都说不齐整了。

陈宇正从后院往前走，一看他这模样，立刻上前一步扶住：“怎么了？”

那孩子张着嘴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柳树坳……来人了……”

许青也从屋里出来：“谁来人了？”

“鬼子……还有伪军。”那孩子抹了一把脸，手全是灰，“从北边土路下来的，已经到村口外头了。地里今天不是还在翻荒吗，他们像是冲着搜粮来的。”

院里一下静了。

韩三原本正坐在门槛边修一把短把锄，听到“鬼子”两个字，整个人立时站了起来，膝头把脚边木凳碰翻，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扶，直接问：“多少个？”

“我看到前头有八九个，后边有没有跟着的没看清。”那孩子急得说话都打颤，“两个穿黄皮的，一个带短枪的汉奸头子，剩下的都拿长枪。还有两头骡子，像是想进村翻东西。”

孟老四慢慢从里屋出来，脸色沉下来：“柳树坳今天下地的人不少。”

“赵家沟两户，柳树坳三户，还有河沿村借过去的两个劳力。”许青答得很快，显然心里有数，“那边第一批地翻完了，今天正接着往北垄开。”

猴子已经把手里那截木棍一扔：“我先过去报信。”

“先别乱窜。”白菊开口压了他一句。

陈宇没立刻发话，只是抬眼和许青对视了一下。谁都明白这回不一样。若只是山道上碰着零散伪军，还好处置。可现在人已经逼到村口外，正撞上开荒的时候。真让他们进了村、看清了地、再扯出几袋种子，那就不只是柳树坳一村的事了。前头辛辛苦苦立起来的那道“线”，会被顺藤摸瓜一点点撕开。

韩三先忍不住：“去吧，再晚他们就进村了。”

“去是要去。”陈宇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但不能让他们把事坐实在柳树坳头上。”

许青点头：“对。人要拦，痕也得压。不能让他们的麻烦落在村子身上。”

老冯头这时也从院外进来了，拄着棍，脸绷得很紧：“消息准？”

那孩子连连点头：“我亲眼瞧见的。我是从西边沟口绕回来的，他们还没进村，只在地头和村口外头转。”

“那还有得救。”老冯头沉声道。

齐大娘随后也到了，头上裹着块灰布巾，进门先问：“柳树坳的人散开没有？”

“还没顾上。”许青说，“得先让他们散。”

“那就快。”齐大娘抬手把鬓边乱发往耳后一别，“地里的人若慌着往村里挤，反倒扎眼。”

陈宇立刻点人：“猴子，你先走。别从正坡去，绕山腰那条小路，先找赵家老二的大哥和柳树坳李家那个看哨的。告诉他们，人全散开，女人孩子往西沟退，男人不要聚，不要硬顶。工具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扔乱，别堆成一处。还有，新翻开的深沟拿草拖一拖，别让人一眼看出是在成片开荒。”

猴子用力点头：“我知道。”

“传话别站在地头喊。”许青补一句，“一个一个带过去，能压多低压多低。”

“知道。”

“大柱，”陈宇又转头，“你去梁上。只看北驿路和木场那头，有没有后队。若真还有人跟着，立刻回来报。”

“行。”大柱已经抄起那根短棍往外跑。

“韩三、周胜、老六，跟我走。”

韩三一听立刻把手里的锄头一放：“这回总算轮到我了。”

“先把那股急劲收收。”许青瞥他，“不是让你一冲下去就开骂。”

韩三刚想回嘴，被陈宇一句堵住：“到那边，看我手势。”

他只好闷闷应了一声：“知道。”

孟老四已经弯腰从墙角拖出一只旧麻袋，从里头翻出几件打补丁的破褂子、两顶草帽和几条旧麻绳。他把东西往几人面前一扔：“换上。别一副山里人出来打伏的样子，先装成寻常村汉。”

韩三抓起那件破褂子，皱着脸看了看：“这也太旧了。”

“嫌旧就别去。”

“谁说我不去。”韩三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嘀咕，“就是这味儿也太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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