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秋天会最顺眼

消息传回来时，猴子笑得在草垛边打滚：“他们是真被吓破胆了。”

孟老四却道：“胆破不破，不影响他们是狼。只是现在这口不敢咬。别拿这当他们变善了。”

“我知道。”猴子点头，“可他们不敢咬，总归是好事。”

“这倒没错。”孟老四说。

等到第一茬苗真正齐齐冒头，整个寨子和几个村的人，走路都像轻一点。

小河口西坡那边，糜子苗一线线起来，远远看像地面泛了薄绿。榆树沟豆苗也钻得快，圆乎乎一对小叶子顶着，齐大娘每次过去都要蹲下看两眼。石岭背的豆虽慢，却也拱了，王木匠因此格外珍惜，连路过都尽量绕远，生怕踩一脚。老鸹坡那边最让人惊喜的竟是寨后那几颗南瓜籽，真的发了芽，宽宽的嫩叶往外张，看着一点也不像能在这薄地里活。

杏儿见了那几株南瓜苗，喜欢得不得了，几乎天天去看。白菊见她那副样子，终于没忍住说：“你再看，叶子也不会长快。”

杏儿笑：“我知道，我就是想看。”

“那就看吧。”白菊说着，自己却也弯腰把旁边一根草拔了。

有天傍晚，陈宇和许青从小河口回来，路过中线那片已经全翻开的长地。夕阳正斜，风也不大，地里湿润的土气、草气和一点新苗气混在一起，不浓，却让人闻着心口发热。

韩三和老冯家儿子还在那边补一道浅沟，裤腿上全是泥。猴子蹲梁上，嘴里叼根草，装得像模像样。大柱在坡下赶着一头瘦牛，牛走得慢，他也不急，一边走一边还跟牛说话。榆树沟那头有几个妇人背着篮子回村，篮里除了野菜，还夹着几把刚拔的草根。更远一点，石岭背高处，王木匠正背着木辊下来，刘二跟在后头扛锄。齐大娘立在地边，手搭凉棚，不知在看天还是看苗。

陈宇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许青也停下，跟着看了会儿，才道：“线算是立住了。”

“嗯。”陈宇点头。

“还会变。”许青说，“若后头再松一点，兴许能往南再挪半步；若局势紧了，也得收。”

“我知道。”

“可至少现在，它不是光在你脑子里那条线了。”许青看着那一片散而不乱、忙而不慌的地和人，“大家都认了。”

陈宇目光在那几片地之间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到最外侧那片仍故意荒着的亮地上。那块地确实肥，夕阳底下黑得发亮，像在诱人。可它仍荒着，无人动。线就在那儿，没人拿绳拦，却比绳更有分量。

韩三远远看见他们，扛着锄头就喊：“你俩站那儿看什么？下来搭把手啊！”

许青回了一句：“你自己不是说你力气大？”

韩三噎了一下，随即在坡下笑骂：“我就多这一张嘴，早晚让你们都磨平。”

猴子在梁上也跟着喊：“陈宇，小河口那边老冯伯说，明天想把南侧那一道浅沟再接一接，问你成不成！”

“成。”陈宇抬头应了一声。

老冯头本人在不远处直起腰，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风从中线这几片地上慢慢吹过去，吹得刚出头的糜子苗微微一晃，也吹得坡边几个人的衣角轻轻摆。山还是这山，沟还是这些沟，山口外那帮人也还在，可这里头的路、地、人、哨、种子、工具和那条被所有人记在脑子里的界，已经和冬里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谁说了多大一句话，而是因为这一春，大家真的把锄头落进了土里，把手伸进了泥里，把彼此往一处拢了拢，也把原本只靠山风和枪声撑着的日子，慢慢往地里扎下去一点。

猴子从梁上滑下来，跑到陈宇跟前，脸上都是汗和土：“我刚才数了，小河口、榆树沟、石岭背、老鸹坡，再加我们寨里，一共已经翻出来二十多块地了。”

“大块小块一共？”陈宇问。

“一共。”猴子答得很快，“大的我没细算，小的更多。”

韩三在后头接道：“他现在成天不是数枪就是数地，快魔怔了。”

“那总比你只会数自己出多少汗强。”猴子立刻回嘴。

韩三抬手作势要打他，猴子早躲到许青身后去了。

许青嫌他烦：“别拿我挡。”

“那我挡陈宇后头。”

“他更不会护你。”

猴子只好又窜去大柱那边，大柱还真下意识挡了他一下。韩三看得直乐：“你俩凑一块儿，真能把人笑死。”

白菊这时也从后头坡路上来了，手里挎着个小篮子，篮里是刚拔的几把荠菜和一点小葱。她走到地头，先看了眼苗，又看了看天，道：“今晚还得有点雨。”

齐大娘隔着半块地接话：“有就好，别太大。太大冲沟。”

白菊点了点头：“嗯。”

陈四嫂远远在那头听见，也喊了一句：“我下午看东边云脚厚，像能压下来。”

一群人就这样隔着几块地、一条沟、一道坡，你一句我一句说天、说水、说苗、说沟、说哪家牛瘦、说哪把锄头又松了、说哪家孩子夜里总想去偷看豆苗。再没人提“要不要种”，也很少有人再反复问“鬼子会不会来”。不是不怕了，而是眼前有了更具体的事，怕便不再占满每一句话。

等太阳更低一点，大家才陆续收工。

工具往肩上一扛，篮子一挎，锄头上的泥在鞋边一磕，一拨拨人散回各村、各沟、各坡。梁上哨位最后再看一眼外头路，再慢慢下来。牛也牵回去，木辊靠在墙边，锄头立在灶屋门外。锅里水烧起来，菜和糊饼的香味一点点从村口、寨里飘出来，不张扬，却稳。

韩三走在回寨的路上，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地。

猴子顺着他目光看，也停了一下：“你看啥？”

“看顺眼。”韩三说。

“我也顺眼。”猴子点头，“而且我觉得，等再过些天，它会更顺眼。”

韩三哼笑：“你这句倒像句正经话。”

大柱扛着锄头从后头赶上来，认真补了一句：“我觉得秋天会最顺眼。”

三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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