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见着回头货了

“哟，还真活着回来了？”白菊把手里的木勺往药罐边上一搭，挑了挑眉毛，“我还跟许青说，要是日落前看不见人，就得让大柱去柳树坳探探是不是叫人给下了大牢。”

韩三把扁担往地上一扔，两个大麻袋重重地砸在地上，里面的鸡大概是憋了一路，这会儿隔着麻袋眼儿拼命地往外钻，咯咯哒哒的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院子。

“白大夫，您瞧瞧，这是啥？”韩三一脸得色地拍着胸脯，“三十二只！全是精神头最足的母鸡，老子在羊市街一个个摸过屁股的，保准天天下蛋。这回山上的重伤员要是再好不起来，你可不能赖我们跑腿的没出力。”

猴子原本正在房梁上擦枪，听见这动静，直接顺着柱子滑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就扑到了麻袋跟前。

“哎呀妈呀！真弄回来了？这么多活鸡？”猴子大呼小叫地去解麻袋扣，“韩三，你小子不是在城里把太君的养鸡场给端了吧？这要是让鬼子顺着毛摸上山，咱这地还种不种了？”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韩三一巴掌把猴子的手拍开，“老子跟陈宇今天在城里，那是跟黑皮狗的队长‘赖子’称兄道弟，人家亲自用大轿把我们送出城门的。你懂个屁，少在这儿瞎咧咧。”

许青和周胜这时也从外面进来了，两人身上还带着石岭背那边的湿泥。许青看见地上的麻袋，一直紧绷着的脸总算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没惊动城里的宪兵？”许青走到陈宇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褂子虽然破了两个口子，但身上没见红，便低声问。

“闹了点小动静，但压在伪军里头了。”陈宇把腰里的麻绳解下来扔在一边，端起木桌上的凉水猛灌了几大口，“‘赖子’丢了四支枪和三十只鸡，回去肯定得把这盆脏水扣在西门那个‘瞎子’头上。这两天他们自己狗咬狗还顾不过来，开荒的事能稍微松口气。不过，这鸡不能养在寨里。”

老冯头拄着拐棍从偏房出来，大老远就闻到了鸡屎味，连连咳嗽了几声。

“对，陈宇说得对。这活物叫唤起来没个完，万一要是山口外头巡逻的汉奸摸过来，一听见鸡叫，啥都露馅了。咱这寨子是中线的魂，不能出一点岔子。”老老冯头拿拐棍戳了戳地面。

“那放哪儿？”猴子挠了挠头，“总不能天天塞在麻袋里吧？那不出三天全得憋死。”

“送去老鸹坡。”陈宇抹了一把嘴上的水，看着许青，“老鸹坡那儿地势高，西边是个绝壁，底下就是大水沟。那儿有两户猎户早年留下的空木屋，四周都是刺槐树丛，声音传不出来。让大柱带两个人，每天过去喂一回。白菊，你明天跟着去一趟，看看怎么把这些鸡圈起来，蛋怎么收。”

白菊点了点头，走过去踢了踢麻袋，脸上的冷淡少见地散了些：“成，只要有蛋，山上那几个烂了腿的弟兄就能多熬两个月。陈宇，这回算你办了件正事。”

“合着我以前办的都不是正事？”陈宇难得地顶了一句。

周围的几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压抑了许久的山寨院落里显得格外清脆。

暮色越来越浓，山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带着糜子苗的青草气和后院瓦罐里的药苦味。韩三和猴子把麻袋重新扎好，合力抬进了土棚最里面的夹道里，准备等天彻底黑透了再往老鸹坡送。

杏儿提着个小木桶从灶屋出来，看见地上的烂麻袋，小声对陈宇说：“陈宇哥，昨晚柳树坳的赵大娘托人捎话，说他们家那头瘦牛今天能下地拉犁了。他们想问问，明天能不能把东边那块故意荒着的亮地……偷偷翻个角？”

陈宇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他转过头，看着山下已经陷入一片漆黑的谷地。

“告诉赵大娘，那块亮地还不能动。夕阳底下越亮的地，鬼子在梁上看得越清楚。让他们继续在南边那道浅沟里磨，把草茬子留高点。线就在那儿，大家都认了，就得守规矩。”

杏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跟传话的人说。”

许青走到院门口，手搭在破旧的门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残存的红霞，轻声道：“春算是守到一半了。”

“才刚开始。”陈宇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两人的肩膀并在一起，在黑夜来临前，像两块立在山头上的青石，“等这批鸡下了蛋，等糜子长到齐腰高，那条线，才算是真的扎进泥里，谁也拔不出来了。”

两天后的清晨，老鸹坡西侧的那片刺槐树丛里，雾气还没散干净。草叶上的露水又浓又重，一脚踩过去，布鞋底子立马湿了大半。

陈宇猫着腰，顺着那条用乱石和干草伪装出来的小道往木屋后头摸。韩三前天用劈好的山柳条子在树丛里扎了一圈一人高的篱笆，把那三十多只母鸡全圈在里面，外面又压了三层带刺的野红藤，隔远瞧去，就是个寻常的荒大榛子窠。

“咯咯，咯哒——”

树丛深处传来几声极其沉闷的鸡叫，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叶子把声音死死捂在里头。

陈宇拨开一蓬带刺的灌木，刚一蹲下，眼角就瞥见旁边一处老树根的树洞里，垫着几股新揪的干茅草。在那一团毛茸茸的草心里，并排躺着两个圆滚滚、泛着淡淡青白色的皮蛋，再往里一掏，干草叶子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个头稍小点，壳上还带着点热气和几缕干草末子。

“三个。”

陈宇把那三个蛋小心翼翼地抠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兜。蛋壳隔着薄褂子传过来一点微弱的温热，烫得他胸口微微一缩。两日了，总算见着回头货了。

回寨子的路上，陈宇没走正坡。他折向了寨后坡那片乱石沟，那儿长着几棵合抱粗的老香椿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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