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直冲天灵盖的香气

那两个伤员本来脸色死白，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会儿闻到这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香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其中一个硬是撑着眼皮坐起来半边：“啥东西……咋这么香……”

白菊过去，用小木勺挑了最大、最嫩的一块带蛋黄的香椿，塞进那伤员嘴里。

那伤员嚼了两下，原本枯槁的眼珠子里陡然恢复了一丝亮气，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是蛋？活的蛋？地里长出来的？”

“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白菊又挑了一块塞进另一个伤员嘴里。

剩下的人再也忍不住了。韩三第一个抄起筷子，顾不上烫，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一边嚼一边眼泪花子都快下来了：“哎呀娘及，这野鸡蛋就是有嚼劲！这香椿芽拿油这么一走，一点都不涩了，比城里大烟馆后厨炒的肉都香！陈宇，这手艺你跟谁学的？”

大柱在旁边老老实实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抿了半天舍不得咽，最后对陈宇竖了个大拇指：“陈宇哥，香。吃了这个，我下午能多开半条浅沟。”

韩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袖子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陈宇，这鸡咱算是养对了。你说等过些日子，那三十只鸡要是天天都下蛋，咱山上是不是就能天天闻着油腥了？”

猴子蹲在灶台边上，正拿一块糜子面饼子擦着盘底的油星，闻言抬起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想得倒美。那鸡又不是机器，还能天天给你下？再说咱山上百十号人，三十只鸡下的蛋，一人一口都轮不过来。要我说，这蛋还得攒着，专给重伤员和老冯头这样年纪大的。”

老冯头正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听见猴子点他的名，摆摆手道：“别算我。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喝口糜子面粥就能顶一天。蛋给伤员，给娃娃们。山底下杏儿那几个半大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白菊从屋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墙根底下的伤员，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都别争了。这鸡能不能养长远还两说。老鸹坡那地方虽然偏，可万一让巡山的汉奸摸上去，三十只鸡一只都剩不下。陈宇，你得安排人轮流守着，不能光靠大柱一个人来回跑。”

陈宇把铁锅里的油渣刮进碗里，用热水涮了涮锅，把水泼在院角的菜畦里，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白菊说得对。从今天起，老鸹坡那边的鸡圈，白天大柱守着，夜里换周胜。周胜在石岭背那边的哨位，让二楞顶上。两人一天一换，不能有断档。”

许青坐在门槛上，正拿一块磨石打磨手里的柴刀，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听完陈宇的话，点了点头：“人手调动我晚上去安排。另外，老鸹坡西边绝壁底下那道大水沟，我前天摸了一遍，沟底有条老路，虽然荒了十几年，但痕迹还在。万一有人从那边摸上来，鸡圈就是第一个被发现的。我想在那条老路上埋两道绊索，挂几个空铁盒，有人碰着就能响。”

“行，这事你跟韩三去办。韩三打猎下套子是把好手，让他多布几个暗哨。”陈宇说。

韩三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一拍大腿站起来：“绊索交给我。老子在长白山套狍子那会儿，下的套子连老猎狗都能绊个跟头。不过，空铁盒不好找，咱山上的铁器都拿去打锄头了。”

猴子插嘴道：“灶屋后头有两个破洋铁桶，是去年从鬼子运输队缴的，底儿都锈穿了，装不了水，正好拿去挂绊索。”

许青把手里的柴刀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满意地往腰里一插：“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跟韩三上山砍柳条，把绊索做出来。明天一早去老鸹坡布线。”

院子里的日头渐渐升高，热气从坡地上蒸腾上来，把后坡那片糜子地里的青苗晒得有些发蔫。大柱扛着锄头从院门口经过，朝院里喊了一声：“陈宇哥，石岭背那边的新沟今天能放水了，我去把最后一道土埂开了。”

“去吧。顺道看看杏儿她爹的腿好些没，要是能下地，让他帮着在南边浅沟的坡上补种一茬豆角。那个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摘。”陈宇嘱咐道。

大柱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大步朝坡下走去。

陈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线。阳光打在那些青黑色的山脊上，把层层叠叠的林子照得明暗分明。山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深谷里水沟的潮气和野花的淡香，也把后院土棚里那股子永远散不干净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搅得到处都是。

白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下看了一眼，淡淡道：“看什么呢？”

“看线。”陈宇指了指远处那道隐约可见的山脊线，“从石岭背到老鸹坡，再到柳树坳，这一条线连起来，就是咱中线的命。线上任何一个点破了，整条线就断了。”

白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最近夜里总不睡，眼睛底下都青了。许青跟我说，你半夜老是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

陈宇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块擦灶台的破布叠了叠，搁在灶台上，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山底下有动静，我得去石岭背哨位上看看。”

石岭背是整个中线最靠东的一个哨位，地势不算最高，但视野最开阔。站在那块突出在山崖边的大青石上，能一眼望出去十几里地，把山脚下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和两侧的农田、村舍看得清清楚楚。

陈宇到哨位时，二楞正趴在大青石后头，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的动静。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里的柴刀，回头一看是陈宇，才松了口气。

“陈宇哥，你咋来了？”二楞往旁边挪了挪，给陈宇腾出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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