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鬼子进东山坳

“来看看。山下有什么动静？”陈宇趴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竹筒做的简易望远镜，搁在眼睛前头。

二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着山脚那条土路上一个小黑点：“晌午那会儿，有一队人从县城方向出来，往东边去了。我数了，大概二十来个，全是步行，没带重家伙，但每人肩上都有枪。”

陈宇把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调了调焦距。镜头里，那队人已经走到了土路的尽头，拐进了一条通往东山坳的岔路。他们的军装颜色很杂，既有土黄色的伪军服，也有深绿色的日本军装，领头的是个骑着东洋马的矮个子军官，腰里挎着指挥刀，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是鬼子和伪军的混编队。”陈宇放下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东山坳那边有几个村子？”

二楞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东山坳往里有三个村子，最近的是赵家峪，再往里是石鼓村和杨家堡子。赵家峪离这儿不到二十里地，村里有三十来户人，春耕前咱还给他们送过两回种子。”

陈宇没说话，继续盯着那队人的去向。那队人马走到东山坳入口时停了下来，骑马的军官拿马鞭往赵家峪方向指了指，队伍立刻分成两股，一股约莫七八个人留在坳口，另一股十来个人端着枪，猫着腰朝赵家峪摸了过去。

“不好。”陈宇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翻身坐了起来，“鬼子要进赵家峪。”

二楞脸色一变：“陈宇哥，赵家峪的民兵就三条土枪，还都是打雀儿的铁砂子，根本挡不住。咱咋办？”

“你在这儿盯着，一步也不准离开。我去叫人。”陈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就往寨子里跑。

他一口气跑回寨子时，许青正跟韩三在院里削柳条。两人看见陈宇的脸色，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鬼子进东山坳了，目标是赵家峪。”陈宇喘着气，但声音很稳，“二十来个人，鬼子伪军各半，有一个骑马的军官带队。他们把坳口封了，主力已经摸向村里了。”

许青霍地站起来，手里的柴刀“哐”一声剁在木桩上：“多少人留守寨子？”

“民兵队的都在，周胜在后坡，老冯头和杏儿她们能守住后方。”陈宇快速扫了一眼院里的人，“韩三，去把周胜、大柱叫回来。猴子，去地窖里把上个月缴的那三支三八大盖和子弹搬出来。许青，你挑六个枪法最好的，五分钟内在院门口集合。”

“是！”韩三和猴子同时应了一声，分头跑去。

许青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一边拉枪栓检查，一边压低声音问陈宇：“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赵家峪三十户人家，两百多口子人。”陈宇盯着许青的眼睛，“咱中线藏在这儿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护着山底下的老百姓？要是眼睁睁看着鬼子进村杀人放火，咱这条线还有什么用？”

许青没再说话，把手里的枪栓“咔嚓”一声推上膛，转身去点人。

五分钟后，八个人在院门口集结完毕。陈宇、许青、韩三、周胜、大柱，还有三个民兵队里枪法最好的年轻猎户——刘铁头、石头和栓子。每人背着一支步枪，腰里别着两枚土制手榴弹，腿上扎紧了绑腿，脚上全换了软底布鞋。

白菊从院里追出来，往每人怀里塞了一个用糜子面掺野菜蒸的团子，又给陈宇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这是止血药粉，外伤用的。你们……”

她咬了咬嘴唇，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只是用力在陈宇胳膊上拍了一下：“都给我活着回来。”

陈宇冲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队伍一挥手：“抄近道，走野猪岭。二十五里山路，一个小时之内必须赶到。到了赵家峪后山，听我指挥，不准乱开枪。走！”

八个人鱼贯钻进了寨子后面的密林里，像八条灰影，瞬间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吞没了。

野猪岭是一条只有猎户才知道的密道，一路全是陡坡和碎石，两侧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和横七竖八的倒木。平时走这条路，稍不留神就能滑进山沟里，可今天谁也顾不上脚下。韩三在前面开路，手里的大砍刀左右翻飞，把挡路的枝条砍得稀里哗啦往下掉。陈宇紧随其后，时不时伸手拉一把身后跟不上的队员。许青断后，一边跑一边侧耳听着山谷里有没有异常的回声。

山风从谷底倒灌上来，把林子里腐朽的落叶味和松脂味搅在一起，灌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头顶上偶尔有惊起的山雀扑棱棱飞过，叫得又尖又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往山下滚，在空谷里弹出一连串空洞的回响。

大柱跑得满头是汗，喘着粗气低声问韩三：“韩三哥，你说鬼子进赵家峪，是冲着粮食还是冲着人？”

韩三一刀劈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枯藤，咬着牙说：“粮食也要，人也要。这帮畜生开春没抢够，这是来抓壮丁补劳工的。赵家峪青壮年要是被抓走，十有八九送北边煤窑去，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快到了。”陈宇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来，拨开眼前的一丛灌木往下看。

山下的赵家峪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村子南边的几间茅草房着了火，浓黑的烟柱直挺挺地往天上冲，火苗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零星的枪声和鬼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山崖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宇的牙关咬得咯吱响，他一挥手，八个人迅速散开，伏在断崖边的乱石堆后面，把枪口对准了山下的村子。

通过步枪的准星，陈宇看清了村里的情况。十来个鬼子和伪军正在挨家挨户地踹门，把躲在屋里的村民往外赶。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蹲了四五十个男女老少，全抱着头，被两个端刺刀的鬼子看押着。旁边歪倒着一辆牛车，车上的粮食袋子被刺刀捅破了，金黄的糜子米洒了一地，混在泥里被鬼子的皮靴踩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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