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独属于乱世的热闹

第三根手指：“第三，制定撤退路线。动手之后，鬼子的追兵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从旧机场回山寨，直线距离将近四十里，其中一半是开阔地。如果撤退路线设计不好，就算抓到了人也带不回来。”

老冯头听完这三条，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干瘦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陈宇说得有道理。事是大事，但能不能成，得看前期的活儿做得细不细。头一条，谁去县城侦察？”

陈宇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青身上。

“许青，你去。”他说，“你在县城里有关系。去年冬天救过的那个邮差老宋，他儿子不是在伪军大队部里当伙夫吗？通过他，应该能摸到一些里面的情况。”

许青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我今天下午就下山。扮成卖柴的，从西门进。”

陈宇又看向周胜：“周胜，你带大柱去旧机场周边。记住，不要靠近机场本身，就在外围那片芦苇荡和老河套里摸。重点是地形——哪条沟能藏人，哪条路能快速撤出，哪片区域视线死角大。你们俩带上干粮，三天之内回来交图。”

周胜把草茎往地上一扔，咧嘴一笑：“放心，那一片我熟。小时候在河套里摸过螃蟹。”

“韩三。”陈宇转向蹲在角落里的韩三。

韩三“蹭”地站起来，手里的小树枝往腰里一别，像极了一把没有刀刃的短刀：“你说，让我去哪儿？”

“你别急，你另有任务。”陈宇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昨天缴获的那把百式冲锋枪的弹匣，“这次缴获的冲锋枪，会用的人不多。你从民兵队里挑六个机灵的，这两天就在后山练。五十米内打固定靶，三十米内打移动靶。弹药我给你批，每人至少打掉两个弹匣。练不好的别上阵，省得到时候浪费子弹。”

韩三一听让他练兵，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老子虽然以前没用过这洋玩意儿，但枪械这东西一通百通。两天后，你来看，保准个个五十米内能打中脸盆。”

偏房里的气氛被韩三这一搅，稍微松快了一些。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老冯头没有笑。他重新装上烟丝，划了根洋火点着，在烟雾缭绕中闷声说了一句：“就算这三条都办成了，还有一件事得想在前头。咱这次出动，打的是皇室的主意，关东军知道了非得发疯不可。到时候他们把附近几个县的兵力全调过来搜山，咱这寨子能不能扛得住？”

陈宇沉默了。这也是他一整夜翻来覆去在想的问题。中线的地形虽然险要，但并不是固若金汤。如果日军调动一个联队以上的兵力，配合飞机侦察和重火力，寨子是守不住的。

“所以，撤退路线之外，还得有转移路线。”陈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老鸹坡的位置向西北方向画了一条线，“如果鬼子大规模搜山，寨子里的伤员、老人、小孩和物资，必须提前转移到更深的山里去。老冯头，你上次说的那个地窝子——”

“黑龙沟。”老冯头眼睛一亮，“那地方在野猪岭再往里走十五里，四周全是绝壁，只有一条裂缝能进出。我年轻时采药无意间发现的，外头的人就算走到沟口都看不见入口。沟里有泉水，有平地，能住上百人。”

“好。”陈宇一拳砸在地图上，“从明天开始，让杏儿带着老人和娃娃们，分批往黑龙沟转移物资。不能一次搬完，容易暴露。每天搬一点，粮食、药品、弹药，先搬最要紧的。七天内，寨子里只留战斗人员。”

布置完这些，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偏房破旧的窗棂里斜射进来，把满屋子的烟雾切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和韩三骂骂咧咧吆喝民兵起床的吼声，寨子在一片嘈杂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许青是在当天下午下山的。

他换了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褂子，脚上蹬一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挑着两捆劈好的松木柴，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脸上抹了一层灰土和锅底灰的混合物。这么一打扮，原本清瘦白净的许青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生活磨得没了脾气的穷樵夫，扔在人堆里绝对没人多看一眼。

他从后山的小路绕到西门外的集上。西门外的集市是县城周边最大的露天市场，每逢三六九开集，十里八乡的农民都挑着自家的出产来卖。今天是初九，正好逢集。天刚过午，日头毒辣辣地砸在地面上，集市上的尘土被踩得飞扬起来，混着牲口的粪味、菜叶的腐烂味和油锅里的焦香味，搅成了一种独属于乱世的热闹。

许青挑着柴火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最后在西门口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找了个位置，把柴火担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摘下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眼睛不动声色地扫着城门洞子里的动静。

西门卡子上还是那个“瞎子”在当值。上次陈宇和韩三耍了赖子一把，赖子回去果然把屎盆子全扣在了瞎子头上，说瞎子派人劫了他的鸡还抢了他的枪。两人在伪军队部里大打出手，最后被各自的上司各打五十大板，罚了半个月的饷银了事。此刻瞎子正坐在城门洞的阴凉处，脸上还带着前几天打架留下的青紫印子，心情显然不好，看谁都不顺眼，时不时拿手里的藤条抽打过往的农民，嘴里骂骂咧咧。

许青在柳树下蹲了约莫半个时辰，柴火没卖出去几根——他不着急卖，卖柴只是个幌子。他在等一个人。

日头又偏了一点，集市上的人开始散了。这时候，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围裙的年轻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空油瓶子，看样子是要到集上打油。许青一眼就认出了他——老宋的儿子宋小六，伪军大队部后厨的伙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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