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在老虎嘴里拔牙

“小六。”许青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用的是那种刚好能让对方听到又不引起旁人注意的音量。

宋小六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看过来。他看见柳树底下蹲着的樵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快步走过来，假装蹲下挑柴火，压低声音说：“许哥，你疯了？城里这两天查得可紧，到处都在抓可疑分子。你咋还敢进城？”

“来找你。”许青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根柴火，用手指在柴火上比划着长短，嘴里说的话却和柴火没有半点关系，“小六，你爹的咳喘好些了没？”

“好多了，多亏去年冬天你给的那副药。”宋小六也拿起一根柴火，装作和许青讨价还价，“许哥，你有话直说，我出来打油不能耽搁太久，后厨等着开晚饭。”

许青左右扫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一些，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们大队部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任务？跟县城西北那个旧机场有关的。”

宋小六拿着柴火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站起身来，大声说了一句：“这柴太湿，不好烧，你再便宜点。”然后又蹲下来，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机密。前天大队部开会，队长专门交代了，谁往外透一个字就枪毙。”

“所以确实有。”许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宋小六咬着嘴唇，看得出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在后厨听了一耳朵。队长说，这个礼拜六，让我们把大队部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所有伪军都要换新军装，枪要擦亮。说是上面有大人物要来视察。另外，厨房里接到单子，要准备一桌上等的酒席，规格比过年还高，光菜金就批了平时一个月的数。”

“大人物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单子上只写了‘随时准备’，没写具体日期。但配的菜都是当天现杀现做的，说明人一来就得立刻端上去。”宋小六说到这里，忽然警觉地看了许青一眼，“许哥，你们……不会是想打这个大人物的主意吧？”

许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宋小六手里：“这是治咳喘的川贝粉，给你爹带回去。小六，这几天你留心一下大队部的调防安排，尤其是旧机场那边有没有抽调人手。有什么消息，你放在北门外关帝庙香炉底下的砖缝里，我会去取。”

宋小六攥着那个纸包，手心全是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拎着油瓶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许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害怕，也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血气。

许青在柳树下又多蹲了一刻钟，确认没有人跟踪宋小六，才慢悠悠地挑起剩下的柴火，混在散集的人群里出了西门，消失在西山的小路尽头。

与此同时，周胜和大柱已经摸到了旧机场外围。

旧机场坐落在县城西北的一片开阔地上，原本是满洲国时期修建的备用机场，后来随着日军航空队的迁移，这条跑道就废弃了。跑道不长，大约只有六百米，混凝土的道面被荒草顶开了无数道裂缝，远远看去像一块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破石板。机场四周的铁丝围栏早就锈断了，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桩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周胜趴在距离机场约莫一里地的一座土坎后面，手里举着陈宇的竹筒望远镜，一点一点地扫视着机场里的动静。

跑道上确实有工兵在干活。大约一个班的鬼子工兵，光着膀子，在跑道中央填补最大的那几个坑洞。旁边停着一辆卡车，车斗里装着沙袋和水泥。跑道尽头靠近西侧的位置，新搭了一个木头结构的简易指挥棚，棚顶盖着迷彩帆布，周围的沙袋墙还在堆砌中。

“工兵不多，就十来个人。警戒更少，只看见跑道两头各有一个哨兵，指挥棚门口站了一个。”周胜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对大柱说，“鬼子对机场本身的防守很松，他们觉得这一片是腹地，不可能有人敢来。”

大柱趴在他旁边，拿炭笔在一块树皮上画着地形草图。他画得很仔细，把跑道的走向、指挥棚的位置、周围芦苇荡的分布和土坎的高度都标了出来。

“周胜哥，你看那边。”大柱忽然指着机场东侧那片芦苇荡的边缘。

周胜把望远镜转向那个方向。芦苇荡边上，有一条干涸的旧河沟，河沟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子和红蓼草。在河沟的尽头，靠近机场铁丝网残骸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那是什么？”周胜调了调焦距，仔细看了看，然后咧嘴笑了，“是个废弃的涵洞。应该是当年修跑道时排水用的，后来河沟干了，涵洞也就废了。从那个豁口进去，能直接钻进机场里面，不用翻铁丝网。”

“而且周围的蒿草够密，藏几个人完全看不出来。”大柱的眼睛也亮了。

“记下来，标清楚。”周胜拍了拍大柱的肩膀，“这个涵洞，到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两人在土坎后面趴了整整一个下午。周胜把机场里鬼子的活动规律摸了一遍：工兵上午七点开始干活，中午十一点半收工吃饭，下午一点半再开工，五点半收工回城。夜间机场不留人，只有一个哨兵在指挥棚里值班。巡逻队每两小时绕着机场外围转一圈，但巡逻范围只覆盖跑道周边，东西两侧的芦苇荡和河沟他们根本不进去。

“鬼子太托大了。”周胜收起望远镜，揉了揉被镜筒硌得发酸的眼眶，“他们觉得这片地界是他们的后院，根本想不到有人敢在老虎嘴里拔牙。”

大柱把画满记号的树皮小心地揣进怀里，低声说：“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等咱动手那天，让他们连哭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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