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最后一次会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人从土坎后面悄悄撤出，沿着河沟的走向摸进了那片芦苇荡。周胜在前头开路，手里拿着砍刀，把挡路的芦苇和蒲草轻轻拨开，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地在烂泥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把芦苇荡里的几条干涸水道、三处适合藏身的土墩子以及撤退时可以借助的几条小路全都摸清了。

天色擦黑时，他们退到了芦苇荡西北边缘的一片野梨树林里。周胜找了棵最大的梨树爬上去，回头望了一眼旧机场。暮色里，那条灰色的跑道像一道疤痕横在大地上，指挥棚里亮起了一盏孤零零的灯，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渺小。

“七天。”周胜骑在树杈上，自言自语地说，“七天后，这条跑道上的天，就要塌下来了。”

大柱在树下仰着头问他：“周胜哥，你说那个鬼子的大人物，到时候会带多少护卫？”

周胜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露出一口白牙：“管他带多少。咱在暗处，他在明处。再说了，陈宇哥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

两人在野梨树林里啃了几口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灌了个半饱，连夜沿着山路往回赶。

回到寨子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后半夜了。寨子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只有偏房里还亮着灯。许青比他们早回来半天，带回了宋小六提供的情报。三个人把各自摸到的情况一汇总，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

伪军大队部接到的任务是“接待重要长官”，标准是一桌上等酒席，随时待命。旧机场的工兵在加班加点修跑道、搭指挥棚。机场周边的警戒外紧内松，夜间的防御漏洞比陈宇预想的还要大。伪军负责外围，鬼子负责核心，两拨人之间的衔接有明显的空隙。

“最关键的是这个。”许青指着周胜画的那张树皮地图上的涵洞位置，“如果能从这里潜入机场，我们的人就可以在飞机降落前的那个晚上提前埋伏进去。等飞机落地、大人物下机的那个瞬间，所有的警卫都会围在他身边，外围反而是最空的时候。”

陈宇盯着那张粗糙的树皮地图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他抬起头，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

“时间初步定在第六天夜里行动。提前一天进入机场埋伏，等第二天飞机落地就动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次行动，代号‘捕雀’。目标——活捉那个从东京来的皇室。”

韩三把手里的树枝往桌上一拍，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捕雀，好名字。老子倒要看看，这只镀金的麻雀，能往哪儿飞。”

第五天傍晚，派出去的各路侦察员陆续返回寨子，带回了最后一批情报。

许青通过宋小六的关系，摸清了伪军大队部的调防安排。负责旧机场外围警戒的伪军一共有两个排，约莫六十人，分三班倒，每班四个小时。其中一个排的排长姓黄，叫黄茂才，是本地黄家崴子人，去年因为交不上粮，被伪军大队长吊在城门楼子上打了一夜，至今背上还留着烂疮的疤。宋小六说，这个黄茂才私下里跟后厨的老伙夫喝闷酒时念叨过，说自己这身黑皮穿得窝囊，死了都没脸进祖坟。

“这个人可以用。”许青把黄茂才的名字写在地图边上，“就算不指望他反水，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他的人反应慢半拍。”

周胜和大柱把旧机场周边的地形摸了个底朝天。那个废弃涵洞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洞口的蒿草有一人多高，从涵洞钻进机场内部只需要弯腰走四十步。跑道上最大的问题不是鬼子，而是跑道西侧新架的一盏探照灯——功率很大，能把跑道中段照得雪亮。但探照灯有死角，光柱扫过的间隙有六到七秒，足够一个人从阴影里穿过去。

“探照灯的电线是从指挥棚里拉出来的。”周胜用手指在树皮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指挥棚后面有个柴油发电机，噪音很大。如果能提前把发电机弄熄火，整个机场就抓瞎了。”

韩三在后山练了三天兵。他从民兵队里挑了六个枪法最好的，每人打掉了三个弹匣的子弹，在三十米内打移动靶的成绩从最初的十中三四提高到了十中七八。他还从六个人里选了两个最机灵的——一个是猴子的堂弟小山子，一个是石头的弟弟石柱子，专门练习冲锋枪的抵近射击和换弹匣的速度。

“这两个小子天生是玩枪的料。”韩三拍着小山子的后脑勺向陈宇汇报，“五十米内的固定靶，弹着点全在脸盆圈里。给他们一人配四个弹匣，关键时刻能当轻机枪用。”

老冯头带着杏儿和几个老人，用五天时间把寨子里一半以上的储备物资转移到了黑龙沟。粮食、药品、弹药、冬衣、纺车、盐巴、火柴——每一样都按人头分了份，用油布包好，藏在地窝子干燥的岩缝里。沟里的泉水确实是甜的，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足够上百人饮用。入口那道裂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一个人，老冯头又在裂缝外面移栽了几丛野酸枣刺，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后面别有洞天。

第六天清晨，天还没亮，陈宇在偏房里召开了行动前最后一次会议。

煤油灯下围了八个人——陈宇、许青、韩三、周胜、老冯头、刘铁头、猴子和白菊。白菊本来不在战斗序列里，但她坚持要来，理由是“你们这帮人打起来就顾不上止血，等把俘虏拖回来人都凉了”。陈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墙上挂着一张用五张树皮纸拼起来的旧机场地形图，是周胜和大柱这几天的侦察成果。跑道、指挥棚、探照灯、发电机、涵洞、芦苇荡、河沟、伪军哨位、鬼子岗哨、对空联络信号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用炭笔标了出来，密密麻麻但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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