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最大的猎物

出口也长满了蒿草。周胜轻轻拨开草丛，露出一条缝隙往外看。

外面就是旧机场内部。从涵洞出口往西约五十米是跑道的东端，往北约三十米是指挥棚的北面。指挥棚里的灯还亮着，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隔着三十米都能听见。跑道两端各有一个哨兵的影子在月光下晃荡，端着枪，偶尔停下来跺跺脚驱赶夜间的寒意。指挥棚正门口站着一个戴钢盔的鬼子卫兵，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对空联络的信号灯还没有亮。跑道上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和探照灯光柱交替扫过的光影。

周胜缩回头，在黑暗中对陈宇耳语道：“和侦察的情况完全一致。指挥棚后面那个沙袋堆还没堆完，刚好够冲锋枪组藏身。发电机的配电箱在指挥棚西侧墙根底下，线都裸露在外面，炸断不成问题。”

“行动。”陈宇的声音在涵洞里压得极低，但极其清晰，“各组按预定位置就位。记住，从现在开始到飞机落地，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不准有任何声音。一切指令看手势。”

八个人无声地从涵洞口鱼贯而出，分头散入夜色之中。

韩三带着小山子和石柱子，像三条壁虎一样贴着地面的阴影爬向指挥棚后面的沙袋堆。沙袋堆得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胸口位置，但刚好够三个人蹲在后面不露出头。韩三把冲锋枪的枪口从两个沙袋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瞄准了指挥棚正门口那个卫兵的后背。小山子和石柱子一左一右散开，形成交叉火力。韩三用手指在沙袋上轻轻敲了三下，示意就位。

刘铁头带着步枪组的三个人摸向跑道东侧的废弃机窝。那里有三个连在一起的半圆形土墙，是当年停放飞机时用来挡风的。土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但整体的高度和厚度都足够做掩体。刘铁头把三个人分别布置在三个不同的机窝里，互相间隔约莫二十步，确保射界能覆盖跑道中段和对面的哨卡。他蹲在最靠北的那个机窝里，把步枪架在土墙上，透过准星量了量跑道上两个哨兵之间的距离，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瞄准的顺序。

许青一个人摸上了指挥棚对面的旧瞭望塔。那座钢架结构的瞭望塔锈得很厉害，脚踩在铁梯上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许青把每一步都踩得极慢，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转移到每一级阶梯上，像一只在夜色中攀爬的狸猫。他花了将近一刻钟才爬到塔顶的平台。平台上的木板早就烂光了，只剩几根钢梁横在那里。他在两根钢梁之间找到了一个能架枪的位置，把步枪搁上去，枪口朝下，对准了指挥棚的门口。从这个角度俯视，指挥棚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靠墙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是一个军用电话，几个军官围在一起说着什么。许青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透过瞄准镜，锁定了指挥棚里军衔最高的那个。然后他松开扳机，让手指悬在护圈外面，开始等待。

周胜带着爆破组——实际上就他一个人——摸到了指挥棚西侧墙根底下的发电机旁边。发电机是一台老式的柴油机，个头不大但噪音不小，排气管里突突突地往外喷着黑烟。配电箱就挂在发电机上方，一个铁皮箱子，锈得不成样子，几根粗电缆从箱子里引出来，有的搭在墙头，有的拖在地上。周胜把两个竹筒炸药一左一右塞在配电箱底下的缝隙里，引信拉出来，卷成一盘，一直拉到二十步外的一个废油桶后面。他蹲在油桶后面，把引信的拉环套在手指上，等着陈宇的信号。

陈宇自己留在涵洞口，这里是指挥全局的最佳位置。他趴在洞口边缘，前面是一丛茂密的蒿草遮住了身体，手里的步枪枪口微微抬起，准星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蓝的光。他把每个人都位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三在沙袋堆，刘铁头在机窝，许青在瞭望塔，周胜在发电机后面。四组人，四个方向，像四根手指一样攥成了一个拳头。

万籁俱寂。只有发电机的突突声和远处芦苇荡里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极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慢。露水开始凝结，在枪管上、在衣领上、在眉毛上，亮晶晶地挂了一层。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出声。八个人像是八块石头，融化在这片被月光浸泡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那抹灰白从远山的轮廓后面透出来，一点一点地把夜空从墨蓝稀释成浅灰。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头顶上坚持着，但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

天快亮了。

陈宇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分。按照田边的口供，飞机预计在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抵达。也就是说，还要在这里待至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在寒冷和露水中一动不动地趴三个小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煎熬，但陈宇不担心这个。他挑的这些人都是在山里熬过零下三十度严寒的猎户，趴三个小时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飞机到底会不会来？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几天里他想了无数次。所有的情报都指向同一天——伪军大队部的酒席单子、宋小六偷听到的对话、田边中尉的口供、旧机场工兵赶工的进度——每一条线索都印证了这一天的重要性。但战争中最不缺的就是变数。天气变化、机械故障、上级临时改变行程——任何一个微小的因素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落空。如果是那样，他们八个趴在机场里的暴露风险就完全白费了。

但陈宇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想太多。计划做完了，情报核实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猎人最擅长的不是开枪，而是在开枪之前的漫长等待。等得起的人，才能打到最大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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