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鬼地方

“谢了。”猴子站稳后喘了口粗气，“这鬼地方白天都不好走，夜里更他妈要命。”

“走路看脚下，别东张西望。”许青的声音从前头低低地传过来。

队伍翻过野猪岭最高处的那道山脊时，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片山林照得苍白而透亮。站在山脊上往北望，已经能隐约看见远处平原地带的开阔轮廓，那片大地上零星点缀着几点昏黄的灯火——那是县城的方向。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几颗半死不活的小星星。

陈宇在队伍经过山脊时停了一步，朝那片灯火看了一眼。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十二里外，旧机场的跑道正安静地躺在月光下面。跑道上填补了水泥的坑洞已经干透，指挥棚里的发电机正轰隆隆地空转着预热，几小时后就要为一架从新京飞来的运输机亮起对空联络的灯火。那些灯火现在还没有亮，但等它们亮起来的时候，就意味着猎物已经进入了网的范围。

“走。”陈宇收回目光，朝前面的队员挥了挥手。

翻过山脊之后，路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更难走，碎石和松土让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好在这段路不算长，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就下降到山脚，进入了旧机场东侧那片大芦苇荡的边缘。

芦苇荡在夜里是另一种存在。白日里看起来安静平和的芦苇，到了夜间就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黑色迷宫。两米多高的芦苇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齐齐地弯下腰，发出一片沙沙沙沙的低语。风停了，它们又齐齐地弹起来，把月光切成无数根细碎的银丝。人走进去，四面八方全是同样的景象——头顶是被芦苇叶剪碎的星空，脚下是半干半湿的烂泥，前后左右全是看不见尽头的芦苇墙。

周胜接替韩三走到队伍最前面。这片芦苇荡他摸过三遍，每一条水道、每一个土墩、每一个能站人的硬地都装在他脑子里。他没有打火把——任何光亮都会暴露位置——全凭记忆和对星空的辨认，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带着队伍穿过芦苇荡。遇到齐腰深的积水，他就先踩过去试深度，确认淹不过膝盖，才回头朝身后的人打手势。

队伍在芦苇荡中央一处略微干燥的土墩上停下来休整。每个人的裤腿和鞋都湿透了，沾满了黏糊糊的黑泥。韩三从怀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又把水壶递给猴子。猴子灌了一口，传给下一个。水壶在八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回到韩三手里时已经空了。

“离涵洞口还有多远？”陈宇压低声音问周胜。

周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认了认方位，伸手指向西北方向：“不到一里地。过了前面那片蒲草就是。不过这一带靠近机场外围，鬼子偶尔会派巡逻队沿着河沟走一趟，咱们得小心。”

“全体检查装备，枪上膛，保险关上。”陈宇低声命令。

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芦苇荡里响起，又被芦苇叶的沙沙声吞没了。八个人各自检查了枪械和弹药，把松的绑腿重新扎紧，把磨脚的鞋跟垫了块破布。

“走。”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速度更慢，脚步更轻。周胜在前面每走二十步就停下来，侧耳倾听前方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前进。走到接近河沟的位置时，他忽然蹲下身，朝后面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停在原地，蹲下，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队人——至少四五个——走在干涸河沟的碎石上，鞋底摩擦碎石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夹杂在脚步声里的，还有一个沙哑的嗓门在用中国话骂骂咧咧。

“这大半夜的，让老子巡逻。巡什么巡，这鬼地方连个兔子都没有。”

“少说两句吧，皇军在上面盯着呢。”另一个声音劝道。

“盯个屁。他们自己在县城里喝酒吃肉，让咱哥几个半夜里喝西北风。妈的，等哪天老子不干了，回屯子种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一支伪军巡逻队从河沟上头的土埂上走了过去，距离周胜蹲的位置不到五十步。他们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夜空中懒洋洋地晃了几下，连河沟底都没照，就走远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周胜才站起来，朝身后一挥手。队伍无声地穿过河沟，钻进了蒲草丛最深密的那一段。

涵洞口到了。

在月光下，那个废弃的排水涵洞看上去就像一个张开的黑色嘴巴。洞口边缘的水泥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洞口的蒿草比周胜上次来时又长高了一截，密密实实地遮住了大半个洞口，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洞。洞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从洞里面幽幽地飘出来。

周胜拨开洞口的蒿草，探头往里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回头对陈宇点了点头。

“进。”陈宇打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周胜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然后是猴子、刘铁头、小山子、石柱子。韩三在洞口顿了一下，因为背上多背了两个冲锋枪的备用弹匣，差点卡住，被身后的许青推了一把才挤进去。许青和陈宇最后进入，进洞之前，陈宇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芦苇荡在夜风中起伏如海浪，把所有的痕迹都吞没了。

涵洞里比外面更黑，黑到伸出手去都看不见自己的手指。脚下的淤泥又软又黏，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洞壁上结满了滑腻腻的苔藓，手摸上去像摸到一块冰凉的蛇皮。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夹杂着腐烂植物和死水的腥臭味。一只被惊扰的蝙蝠从头顶上掠过去，翅膀尖几乎擦到了猴子的头皮，猴子一个激灵，低声骂了一句难听的土话。

四十步，在黑暗中走起来像是四百步。当周胜终于摸到涵洞另一端的出口时，所有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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